菜市场门口,七岁的叶子攥着两个空矿泉水瓶,眼睛盯着水泥地缝里有没有被踩瘪的易拉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哗啦——”
一捆红色的钞票从前面那位女士的挎包里滑出来,掉在污水横流的地上。女士浑然不觉,踩着高跟鞋继续往前走。
叶子跑过去捡起来。一百元一张,厚厚一叠,用银行的白纸条扎着。她捏了捏,很实在的一沓。够爷爷吃多久的药?够奶奶买那件在橱窗前看了三次的棉袄吗?
她追了上去,踮起脚,拽了拽女士的衣角。
女士回过头,精致的眉毛皱起:“小朋友,你干什么?”
“阿姨,你的钱掉了。”叶子举起那捆钱,像举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女士愣了一下,迅速打开挎包,脸色变了。她接过钱,没数,直接塞回包里,这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小姑娘。脏兮兮的脸,但眼睛很亮。
“你在这儿干什么的?”
“捡瓶子。”叶子小声说,指了指不远处塑料袋里的几个空瓶。
“你爸爸妈妈呢?”
“爷爷奶奶说,他们去很远的地方了。”叶子的声音更小了。
女士沉默了几秒:“很远的地方?”
“嗯,天上了。”叶子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爷爷说,坐云彩去的。”
女士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你跟谁住?”
“爷爷和奶奶。爷爷……不能动了,奶奶照顾他。”叶子顿了顿,补充道,“奶奶也捡瓶子,我放学了帮她捡。”
菜市场的喧嚣在那一刻似乎都远了。女士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小女孩,看着她手里那捆能改变她全家生活的钱——如果她刚才转身就跑进人群的话。
“带阿姨去你家看看,好吗?”女士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叶子齐平。
叶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们穿过菜市场,走进后面的棚户区。低矮的自建房挨挨挤挤,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叶子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踮脚从门框上摸出钥匙。
门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一张床占了大半,床上躺着一位老人,盖着打补丁的被子。角落里,另一位老人正佝偻着腰整理一堆废纸板。
“奶奶,有阿姨来了。”
老奶奶直起身,看到女士的穿着,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女士简单说明了来意。老奶奶听完,拉过叶子,轻轻拍她的背:“好孩子,做得对。”然后转向女士,眼眶已经红了:“这孩子……苦命,但心干净。”
躺在床上的爷爷忽然发出“啊啊”的声音,老奶奶赶紧过去,扶他半坐起来。爷爷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看着叶子,又看看女士,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
女士的目光扫过这个家:剥落的墙皮,用砖头垫腿的桌子,铁丝上挂着的几件旧衣服。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捆钱上——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紧紧攥在手里。
“叶子,”女士又蹲下来,从包里拿出那捆钱,放在叶子小小的手心里,“这钱,阿姨送给你了。”
叶子像被烫到一样想缩手,但女士握住了她的手。
“不行的,奶奶说不能要别人的钱……”
“这不是‘要’,”女士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是奖励。奖励诚实的孩子。”
老奶奶想说什么,女士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每周都会路过菜市场。叶子,你愿意帮我个忙吗?”
叶子仰着头看她。
“每周六下午三点,你在菜市场门口等我,”女士说,“我有些……瓶子要给你。不是白给,是你帮我处理掉。作为报酬——”
她又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元,压在名片上。
“这是预付的工钱。”
老奶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想推辞,女士已经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床上一直望着她的爷爷。
“老人家,”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您有个好孙女。”
爷爷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一滴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下来。
女士快步走出巷子。走到菜市场门口时,她才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她刚刚悄悄拍下的叶子的照片——小姑娘捧着那捆钱,不知所措地站着。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送了这张照片。
几秒后,电话响了。
“小雅?”电话那头是男人的声音,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我还在青海,信号不好。什么事?”
“哥,”女士望着棚户区的方向,声音很轻,“我可能……找到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真的断了。
“你说什么?”
“七岁左右的小姑娘,在城西菜市场捡瓶子为生。爷爷奶奶带着,爷爷瘫痪,奶奶捡废品。”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今天,我故意在她面前掉了一万块钱。她捡起来,追了半条街还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我看了她的眼睛,”女士继续说,泪水无声滑落,“和嫂子一模一样。”
又是长久的沉默。
“地址,”哥哥的声音哑了,“发给我。我马上买机票回来。”
“别急,”女士擦掉眼泪,“我已经预付了‘工钱’,每周六都会去‘送瓶子’。这次,我们慢慢来,别吓着孩子。”
挂断电话后,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狭窄的巷子。
三年前,哥哥嫂子在进藏路上遭遇塌方。嫂子临终前用身体护住了刚满四岁的女儿,孩子被救援队从废墟里扒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妈妈给买的棒棒糖。后来,孩子被当地福利院暂时收留,等哥哥从重伤中醒来再去接时——孩子已经被一对路过的好心老夫妇“领走”了,没留任何联系方式。
哥哥找了三年。她也在找。
女士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她从包里拿出那捆钱——叶子还回来的,崭新的一万元。纸币的腰封上,有一行小字,是她今天早上特意请银行职员帮忙印上去的:
“给诚实的孩子,愿世界对你温柔以待。”
她以为需要花很长时间,需要很多个“诚实的孩子”,才能把这句祝福送出去。
没想到,第一个,就可能是最后一个。
手机震动了。哥哥发来一条短信:“告诉孩子,爸爸妈妈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女士抬起头,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一缕阳光正好穿透云层,照在菜市场污水横流的地面上——照在叶子刚才捡起那捆钱的地方。
那里,一枚被踩扁的易拉罐正在阳光下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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