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季
冬天不敢倾尽行囊的冷
水泥墙保持灰调子的静默
当陶盆里石子梦见冻土
她将暗火收拢
折成绸缎的弧度
在寒冷中舒展绽放的柔术
那些过于殷红的部分
垂落时依旧保持火焰的形状
绿釉般宽阔的叶掌
托着整个失重的冬天
锯齿边缘的细痕
是写给霜的谏言
风中的细枝调整骨节的弧度
像竖琴师校准
最后一根欲断的银弦
灰墙铺开巨大的留白
漫出陶瓷的静
相邻的花盆淡作水墨的洇痕
当深秋的湿气爬上窗扉
唯有她解开绸衣的束带
从蕊中抽出
一小截未曾冻结的春光
暗香沿着茎管溯行
在寒意截断所有去路之前
她将绽放
走成一种义无反顾的倾斜
赏析:
《红月季》以冬日花卉为审美客体,在静物画式的空间结构中,构建了一场关于生命、对抗与存在姿态的深度对话。诗人通过多层次的意象编织和修辞策略,完成了一则超越植物学意义的生命寓言。
一、否定性修辞中的抵抗空间
诗的开篇即以否定性修辞构建张力场——“冬天不敢倾尽行囊的冷”中“不敢”一词,巧妙削弱了绝对寒冷的威慑力,为后续的绽放预留可能。“水泥墙的静默”“陶盆里石子梦见冻土”共同构筑了冷寂压抑的物理空间,而“不敢”暗示着某种未言明的对峙。这种否定性贯穿全诗:“失重的冬天”“未曾冻结的春光”,乃至结尾“寒意截断所有去路之前”的限定状语,皆在否定中确立存在的可能性边界,形成诗学上的“否定之肯定”。
二、物性灵化与身体诗学
诗人将红月季彻底“身体化”与“主体化”:花瓣是“暗火收拢/折成绸缎的弧度”,叶是“绿釉般宽阔的叶掌”,细枝“调整骨节的弧度”,绽放成为“舒展的柔术”。最具突破性的是“解开绸衣的束带/从蕊中抽出/一小截未曾冻结的春光”——花蕊成为蕴藏春光的私密空间,而“解开束带”这一极具身体意识的动作,将植物的生物性过程升华为具有主体意志的、甚至带有某种仪式感的自我揭示。物的沉默在此被打破,植物成为能思考、能言说、能行动的“她”。
三、东方美学与现代隐喻的融合
“灰墙铺开巨大的留白/漫出陶瓷的静/相邻的花盆淡作水墨的洇痕”等句,明显化用中国画“计白当黑”“墨分五色”的美学理念,构建出古典而静谧的视觉背景。然而,“竖琴师校准/最后一根欲断的银弦”等意象,又引入西方音乐的现代隐喻。这种交融在“写给霜的谏言”中达到精妙平衡——“谏言”既延续古典诗歌“托物言志”的传统,又将植物与自然的关系转化为一种平等的、甚至带有劝诫性的对话。东方的静观美学与西方的抗争精神在此达成和解。
四、倾斜的绽放:一种存在主义姿态
全诗的核心姿态凝结于结尾:“她将绽放/走成一种义无反顾的倾斜”。“倾斜”在此是多义而精妙的:它是物理性的,花朵在风中自然倾斜;它是时间性的,在寒意“截断所有去路之前”的临界点倾斜;它更是哲学性的,是在局限中寻找突破口的生存策略。这种“倾斜的绽放”让人想起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明知寒意终将到来,仍选择在有限时空内完成生命的全部炽热。而“暗香沿着茎管溯行”的“溯”字,更暗含了对抗时间之流的逆行勇气。
结语
《红月季》最终超越了对一朵花的咏叹。在灰墙的留白与陶盆的局限中,在寒冷的围困与季节的威权下,她以绸缎的优雅包裹火焰的炽热,以柔术的智慧践行抗争的意志,最终以“义无反顾的倾斜”完成了个体生命在局限中的盛大宣言。这不仅是花的绽放,更是所有生命在面对必然的寒冬时,依然选择抽出“一小截未曾冻结的春光”的存在勇气。诗人之笔,让一朵花成为了穿越季节的火焰,在语言的枝头永远保持倾斜的、炽热的姿态。
◎风是唯一的笔
临水而立
风是唯一的笔
柳枝忽然学会书写
向左,是未竟的狂草
向右,是荡漾的眉批
千丝垂落
试探水镜的深浅
四月的绿漫透倒影
把肢体拆成散佚的笔画
唯有静默盛得下
一树簌簌的词语
当万千碧绦垂入澄明
水面浮起薄薄的韵脚
远处的树林始终缄默
把未完的平仄
叠进淡淡的天光
柳树年老的身躯
举起新生的手臂
在风中书写新的未来
赏析:
这首诗《风是唯一的笔》以柳树临水而立的意象为核心,通过拟人化的手法和细腻的笔触,展现了自然与诗意的交融。以下从几个角度进行赏析:
1. 意象的灵动性
"风是唯一的笔":开篇即点题,将无形之风具象为书写工具,赋予自然以创作主体的身份。柳枝成为"笔"的延伸,在风中挥毫泼墨,形成动态的书写画面。
"狂草"与"眉批":用书法术语(狂草的奔放、眉批的细腻)形容柳枝摆动的姿态,既体现风的恣意,又暗含诗歌本身的文本性——自然本身就是一首正在被书写的诗。
2. 动静结合的意境
水的映照:"水镜"与"倒影"构成虚实相生的空间,柳枝的摇曳被水面记录,仿佛文字落在纸上。"试探深浅"的拟人化描写,赋予自然以小心翼翼的试探感。
"簌簌的词语":将树叶摩擦声比作词语的声响,静默中蕴含语言的涌动,体现"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
3. 生命与时间的哲思
"年老的身躯"与"新生的手臂":柳树的老干与新枝形成对比,象征生命循环的永恒性。风中的书写不仅是当下的创作,更是对未来的延续。
"未完的平仄":以诗歌格律喻指自然规律的未完成性,暗示生命与诗篇一样,始终处于动态的生成中。
4. 语言的诗性
炼字精准:"漫透"形容绿色浸染的渐进感,"浮起韵脚"将视觉涟漪与诗歌韵律叠加,体现通感之美。
结构呼应:首尾以"书写"闭环,从"狂草"的奔放到"新的未来"的开放结局,形成诗意上的螺旋上升。
总结
这首诗以柳为媒,将自然现象升华为艺术创作过程。风、水、树共同构成一个自足的诗歌宇宙,既是对中国传统"诗书画一体"美学的继承(如柳枝如书法线条),又通过现代语言的凝练,传递出对生命、时间与创作关系的思考。最后"新生的手臂"一句,更赋予整首诗超越性的希望感。
◎龙胜龙脊之印
雪轻轻落进大地的指纹
每圈螺纹都蓄满晨光
天空倾下无垠的印泥
为春的契约押上素白印章
栈道上的目光是新犁
在银色等高线间游移丈量
呵出的雾气裹着惊叹
被山风译成云的形状
曾经漫山遍野的绿诗行
被季风卷向远方
那些秋天收藏的稻谷
在冻土下酿成琥珀蜜浆
此刻树桩上的朱砂字迹
替所有消逝的穗粒珍藏
当鞋底叩响结霜木纹
我们正走进丰年的粮仓
看千万道银边涟漪荡漾
是时光另一种生长
纵青春顺着田垄流走
雪总会带来重写的希望
龙脊摊开蜿蜒的掌纹
把寻梦者的眼睛擦亮
弯腰捡起散落的节气
将洁白预言铺向苍茫
赏析:
《龙胜龙脊之印》以龙脊梯田雪景为书写现场,在银白与苍茫之间构建了一座意象的交响。诗中,自然与人文、瞬间与永恒、逝去与希望形成多声部的对位,语言精准如雪落田垄,意境深远如山谷回响。以下从三个维度展开细读:
一、意象系统:天地缔约的雪中仪式
“雪轻轻落进大地的指纹”开篇即将梯田纹理提升为文明印记。诗中形成完整的“印章隐喻系统”:天空倾下“无垠的印泥”,素雪成为“春的契约”的印章。这一系统贯穿全诗——
印面:梯田螺纹如大地指纹,积雪覆盖如钤印留痕;
印文:“绿诗行”是春夏季的草稿,“琥珀蜜浆”是秋天的定稿,雪则是允许重写的留白;
契约:人与自然在季节流转中达成永恒协议,雪既是对过往的封印,也是对未来的签署。
“栈道上的目光是新犁”堪称诗眼。游人的注视不再是单向的观看,而具有了开垦与塑造的力量。当“山风译成云的形状”,自然与人文完成了双向翻译:梯田解读雪的密语,雪诠释人的惊叹。这种主客体的交互性,使诗歌超越单纯写景,进入哲学对话的层面。
二、时间结构:三重岁月的叠印
诗歌编织了三重时间维度:
地质时间:“螺纹”“木纹”“掌纹”等肌理意象,呈现梯田作为大地骨骼的原始属性;
农耕时间:“绿诗行-稻谷-穗粒-粮仓”构成作物生命链,“节气”是祖先制定的时间律法;
当代时间:“寻梦者”“重写的希望”注入现代主体对传统的阐释与期待。
“青春顺着田垄流走”与“雪总会带来重写”形成辩证:梯田不是静止的风景,而是一部允许反复擦写、永恒续笔的“土地编年史”。这种时间观既承认流逝的必然,又肯定再生的可能,在苍茫中埋下希望的伏笔。
三、语言技艺:通感与物性的诗学
诗人通过精细的感官嫁接,让语言产生耕种般的创造力:
视觉的触感化:“蓄满晨光”让光具有蓄积的重量,“银边涟漪”赋予田垄液态的动感;
气息的文本化:雾气裹着的惊叹被山风“译”成云的形状,气息获得字形,风声成为译者;
时间的酿造术:“稻谷在冻土下酿成琥珀蜜浆”,农耕成果转化为地质收藏,甘甜在黑暗中缓慢生成。
“弯腰捡起散落的节气”是另一神来之笔。诗人将抽象时令物化为可拾捡的遗存,暗示农耕文明的时间体系虽已“散落”,却并未消失,而是等待被重新认领、重组。这既是对传统的追忆,也是对文化复兴的诗意预言。
结语:雪与契约的永恒对话
全诗以“洁白预言铺向苍茫”作结,在开放中完成诗意的圆满。这预言不承诺具体丰收,却肯定大地的承诺本身——就像雪年复一年落下,梯田永远接受书写,永远等待破译。当龙脊“把寻梦者的眼睛擦亮”,照亮的不只是眼前风景,更是人凝视土地的方式:在雪的素笺上,每一次驻足都能读出新篇,每一次回眸都是初遇。
这首诗如一场精心编排的落雪,每个意象都精准降落在语义的等高线上,最终堆叠成令人屏息的诗歌地貌。在人类世的喧嚣中,它让我们重新听见雪落梯田的声音——那是天地在漫长缔约中,轻轻翻动书页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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