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罂粟花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望谟李远    阅读次数:8015    发布时间:2026-10-17

 

三

黄泥河镇位于平彜县城东南方向,气候温暖而湿润。黄泥河水平常清澈见底,可以饮用;夏天河水暴涨,从上游夹带而来的黄沙,使河水浑浊不堪,变成了一条黄色的河流。从黄泥河往西到平彜,有二百多里路程,而往东到贵州兴义不过七十来里。因此,号称“滇东门户”,又因罂粟贸易繁盛,来往客商较多,也叫“旱码头”。

姨妈从威舍嫁到黄泥河夫家时,夫家用自己门面开客栈维持生计。因为军阀间常发生战争,为补充兵源,滇军到处抓壮丁,把他也抓走了,从此渺无音信。这时候姨爹来姨妈家做零工,一来他做事勤快,二是姑妈一人孤单,于是就发生了婚外情,俩人就结合在一起了。可是,姨爹并不是单身,他有家室。但那时候在中国,一夫两妻是很平常的事,并不存在道德或者法律方面的问题。

姨爹的原配妻子住在东门,不吵也不闹,两家到相安无事。只是每日到吃饭的时间,姨妈会叫我去送饭。有时候,送的饭掺有包谷米,她会不高兴,皱着眉说“吃了肚子疼”。

黄泥河解放后,姨妈家的生活已不如前,我再去给小姨妈送饭时,即使米饭中掺有包谷,她也不再说什么,照旧吃了。我问她:

“小姨妈,你吃了肚子还疼吗?”

她听出我的话音,很不高兴地斥责道:“死你个小妮子,滚!”

后来姨爹被判刑,她就另外嫁人走了,不知搬到哪去。

姨妈家在黄泥河虽说是有钱人,但还不是大户。她依靠经营客栈起家,辛勤工作,要说也衣食无忧,但她想扩大发展,及至后来种置罂粟,终于埋下祸根。其实,在当时的云南边陲,邻近缅甸国金三角地区,因为气候适应种置罂粟,且利润丰厚,所以普遍栽种,一些人因此而发家致富。当年英国佬都没想到,把这种毒品引进中国后,抽鸦片的人数急剧膨胀,不仅导演了大清帝国的崩溃,还使中国战乱年年,民不聊生。

民国三十八年{公元一九四九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因为气温下降,旅客都早早睡下;忙碌一天后,我们把大门关了,也准备休息。夜空中宁静得死水一般。子夜时分,突然枪声大作,夜空中时不时爆出数条光的弧线。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无人敢出去探望。我们都在惶恐中度过一夜。

第二天刚亮,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有人大喊:

“乡亲们,你们可以开门出来啦!”

出去街上,就见到处都是戴小黄帽的军人,人人都背着一支长枪。黄帽子中间,用红布缝上一个五角星。有人说他们是解放军,但大家还是喜欢叫“小黄帽”。一个街坊激动地说:

“吓死人啦,外边田里都是死人,一排排的躺着!”

后来才知道,解放军二野五兵团一四五师的一个团日夜兼程从兴义赶来解放黄泥河。当时,贵州保二团团长余启佑率部驻守黄泥河,得知共军来攻,自知不敌,急令埋锅造饭,准备外逃。等保二团的兵把饭煮熟,正蹬在收割后的田里吃饭。解放军突然从山头上冒出,架起八挺机关枪一顿猛射——可叹保二团官兵登时成了枪下鬼。余团长带着几个警卫,趁夜往西北方向逃去。

黄泥河解放了,我的几个小姐妹都加入了儿童团。平常和我玩得较好的小萍,家里太穷,经常买不起盐巴。住宿在姨妈家的盐商,夜晚会将马驮子卸下,把整块整块的川盐堆放在堂屋內。趁他们去睡觉,我拿起木凳敲下一块,送去给她。她非常高兴,说够一家人吃十几天了。她家做蘸水时,用细麻绳拴住盐巴,然后放入蘸水里氽一下就提起,因此可以反复使用,多用些日子。

小萍极力劝我加入儿童团,说穷人要翻身,就得团结起来。你是孤儿,也是穷人啊。我听她说的有理,就跟着入了团。

儿童团晚上要经常参加一些会议,比如听报告,作宣传,或者批斗地主。有一晚斗争会是批斗我姨爹,工作队的敖同志对我说:

“小凤,王玉强虽然是你姨爹,但是你一定要大义灭亲,揭发他家这几年对你的剥削。”

“我——我不晓得”,看着姨爹被麻索捆住跪在地上,我感到异常心疼和恐惧。

“如果你不揭发,以后不能享受胜利果实,土地也不会分给你”,敖同志又说。

“我哪样都不要”,说完我就一路小跑回姨妈家。

 

情况越来越糟,姨爹被关着不能回家,姨妈很着急,整日愁眉苦脸,无心做事,生意也清淡了许多。这时候我听到一个更坏的消息,说谁家私藏大烟不上缴,查出来会被判刑坐牢;主动上缴的,既往不咎。于是,我劝姨妈把大烟上交,姨爹也可以早些出来。姨妈似乎想通了,把库存的两担大烟全部拿出,交给农会。

自从交出大烟后,姨妈和我稍微安心,天天盼着姨爹回家。可是,结果却出乎我们的预料,姨爹被判刑了,而且是十五年!

姨爹坐牢后,姨妈对我的态度变了,已经大不如前,且时常冷言冷语。我心里明白,姨妈似乎还在记恨我,姨爹被判刑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也许她心里想,如果不是我劝她主动交出大烟,姨爹或许不会被判刑,落到现在人财两空。甚至怀疑是我告密,因为我在儿童团。终于有一天,她对我说:

“小凤,现在这样处景,我都自身难保,以后我们可能就要各找各吃了。”

我才十三岁多,又不会做什么,到哪里去找生活呢?我心想。我在姨妈家这六年,虽然也帮着做事情,但是衣食无忧。尽管姨妈对我时好时差,可毕竟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亲人。但姨妈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很焦虑,且心乱如麻,在家里坐不住,就来到街上张大妈家。大妈在街上摆摊,几乎天天都在卖甜糕巴。生意好的时候,中午就卖完了。大妈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不胖,待人和善又直言快语。我把姨妈要我“各找各吃”的话对她说了。

“我又不有什么手艺,到哪里去找生活呢?”我忧心忡忡地说。

“你姨妈真的说要你各找各吃么?”

“是真的,她这样说了”。

“别担心,你就到我家来,我有吃就有你吃。我只有一个女儿,你来我就有两个女儿了”。

听大妈一说,我眼框霎那间湿润了,泪水几乎流出。但我忍住,不愿让人看见。

第二天,我拿着几件旧衣服到张大妈家,和大妈一起住。大妈独自一人带着女儿,每日卖糕巴维持生计。自从我来到她家,就帮着她卖糕巴,生活安顿下来。如果生活就是这样,如果我没有遇到后来的两个女人,我的一生又不知道会怎样。

不知不觉,我到大妈家几月了。这时候冬天已经过去,黄泥河两岸的垂柳慢慢地长出一串串绿叶,在春风中恣意飘摇。

大妈每天半夜起床,先把白米碾成浆,经过发酵,然后放进蒸笼蒸熟,取出时已经是黄灿灿的糕巴了,香甜而诱人。天一亮,就可以拿上街卖。那天,我正在卖糕巴,两个女人走到面前喊我:

“小凤!”

我抬头一看,呵,原来是三娘和四娘。她俩妯娌是兴义人,来黄泥河卖布匹,常住宿在姨妈家,和我很熟识。在姨妈家时,我经常帮她们打伞或者收摊,夜里还煮甜酒粑给她们吃,因此很喜欢我。

“好久不见你了,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姨妈被划成地主,我只好到这里混饭吃。”

“走,跟我们到兴义学手艺去,天干饿不死手艺人。”

三娘四娘告诉我,明天她们要会回兴义,如果我愿意去,明早在这里等她们。

收摊的时候,我把这事告诉大妈,想去兴义学手艺赚钱。大妈也支持我,说“去闯一闯,不行再回来”。

晚上,我睡不着觉,在被子里辗转难眠,想起我死去的爹妈,想起自己孤身一人离开故乡去一个陌生之地,不知等待我的是何种命运。想罢泪如泉湧,不知何时睡去。

早上一觉醒来,天已经放亮。我洗脸后大妈煮碗面条给我吃,又送我一双新做的灯芯绒布鞋。我心存感激,和大妈道别,说以后会回来看望她。不一会,三娘四娘到了,她俩共骑一皮黄马,我跟在后面,沿着凸凹不平的山路,朝远方走去——

 

 

作者简介:

李远家,生于1963年9月,男,布依族,1980年7月高中毕业,次年3月分配到望谟县乐旺区(现改为乐旺镇)粮管所做会计工作;1995年下海经商至2014年1月退休,2018年单位按政策改制解体。自年少始好文学而不识庐山真面目,好写作而不得其道。其间,仅有寥寥几篇作品见诸报刊;1997年获【中国电视报】征文二等奖,此后搁笔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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