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第二赶来了,哭了一会。过后,我爹跟她商量说:
“姨妈,你姐在世时跟我说做生意的钱交你保管,想过几年搬到黄泥河安家,现在她不在,我又不会做生意,决定不去了,就在龙潭种地过日子。你把她的钱拿给我,我想给她买口好棺材。”
姨妈又哭了起来,说:“姐夫,我真没有得过我姐的钱,每次做生意的钱都是分给她的,现在哪里还有钱!”
我爹说:“你说没得,那么你到你姐面前发个毒誓,以后我就不会找你要了。”
姨妈掏出手帕抹了一下脸,走到母亲面前。母亲的面色已经由白变黄,眼皮紧闭,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姐啊,我真的没得你的钱。如果我得你的钱不还,下辈子变牛变马!”
姨妈发过誓,头也不回就走了。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大家都没反应,好像都懵了,眼睁睁看着姨妈离开。现在想起来,我爹这样处理非常不妥,如果当时暂时不提此事,姨妈或许不会这么快就离开,起码不会不拿出部分钱来安葬我妈,我家也不至弄到家破人亡。说到底,我爹就一老实人,直来直去,不会转弯。
事已至此,别无良策。当务之急是买一口棺材,可是我爹实在拿不出这笔钱,即便是买一口差些的。家里的钱都拿去做生意周转了,正应了那句名言:“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蓝子里。”
我爹这么一老实而善良的人,哪里承受得住这种打击,很快就病倒了,不几天也撒手人寰。外人传言,说我妈得的是“鸡窝病”(即伤寒病),传染给我爹,我爹才死的。正因为这个传言,几乎没有人再来我家里看望。
家里一下死去两人,姑奶整日伤心地哭泣,我也跟着哭起来。我感觉那么无助,家里只剩一老一小,姑奶六十多岁,而我刚满七岁。
后来还是村里一位好心人去求村里黄姓地主帮忙,黄家提出的条件非常苛刻:他愿出两口棺材安葬我爹妈,但是须用我家五间房屋和田地做交换。再也没什么好法子,姑奶无奈地同意了,我们俩奶孙同时按了手印。黄家还说,可以收留我做他家丫头,我没有同意。
出殡那天,天空放晴,基本没举行什么仪式,更没有唢呐。我穿着孝衣,跪在爹妈的棺椁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匆匆上山。十几位好心的邻居和村民,把两付棺椁抬上山后,草草掩埋。因为担心传染,棺木盖裸露在外,仅铲了几撮黄土掩上。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非常感谢这些乡亲,他们是那么善良和富有同情心!五十年后,当我从外省来到父母坟前祭拜,杀鸡宰羊遍请乡亲一道吃饭时,他们感叹道:“真没有想到有今天,我们都估计你不在人世了。”
我爹妈走后,我们俩奶孙不仅生活发生了极度困难,就连栖身之地都成了问题。黄家三天两头来催搬家,可是,我们又能搬到哪儿?小鸟都有一个窝,我的窝在哪儿呢?更令人伤心的是,门前梨树上结的梨子也被不允许吃了。一天,我爬上树摘了两个梨子下来,被黄家的大女儿看到,用竹杆抽打我,说房子和梨树都是她家的,不准我吃!我吓得大哭起来,内心充满了恐惧。后来,每逢吃梨,都会产生一种莫明的伤感。
家住细冲坝子的姑妈听说了我家的变故,特地叫姑爹赶来接我去她家。姑奶被黄家安排住进了一个草棚,我就跟着姑爹走了。和姑奶分别的时候,我没有哭,也许是年幼无知,或许是欲哭无泪。奶孙一别,从此不再相见!当我长大后,再次踏上这块土地时候,姑奶的坟上已经长出了很长很长的荒草——
细冲坝子离龙潭有二十多里路程。我穿着姑奶为我做的布鞋,跟在姑爹后面,朝着更远的深山走去。山路弯弯,一会爬坡,一会下坎。姑爹话不多,但我看得出他心好,不是那种凶巴巴的人。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后,前面道路豁然开朗,一坝一坝的农田显现出来,路也好走多了。我们加快了脚步,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在一座山边,终于见到一个村庄,几十几户人家。听姑爹说到了,我高兴啊,好像心底的阴霾一扫而光!
姑妈见我来到非常高兴,搂住我问这问那,又问我饿不饿?稍后就到厨房生火做饭去了。姑妈的婆婆五十多岁样子,少言,不冷不热,让我感觉有些不自在。姑爹进屋后就一直坐在火塘边,呱哒呱哒地吸烟,偶尔才会把嘴从烟筒上拿开,吐出一大口烟雾,在屋里慢慢消散。
山村的夜晚来得快,晚饭后暮霭已经笼罩在四周的群山。前面是一片稀疏的矮树林,左边的山高大巍峨,右面较平坦,大多是包谷地。一条小山沟就是顺着左边的山上流下来的,但是水不大。突然,一声吼叫从山上传来,由远而近:“乌——乌——乌——乌——乌——”在空旷的夜空中,听来让人毛骨悚然,甚至恐惧。
姑妈出来叫我去睡觉,说那是豹子,以后独自一人不要到山上去,很危险。
姑爹姑妈待我很好,重活路都不叫我做,他们都很忙碌。姑爹有时出去做大烟生意,十天半月才回家一趟。姑妈大多时候都在忙地里的农活。她婆婆在家做饭,喂猪,割猪菜什么的。我每天洗洗碗筷,扫地,隔几天到附近林子里砍柴背回来烧。在姑妈家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和婆婆话不多,她指派什么我就去做。
一天,姑妈一大早去地里了。我拿猪食喂猪后,在门口稍歇一下,听见婆婆喊我:“小凤,你去山上松林里捡背松果来烧吧。”
我知道松林子很远,犹豫一下,还是背起背箩朝松林子方向走去。这时候已经是深秋,一路上草叶枯黄,时不时看到一株株枫香树突兀地生长在路边,红叶满枝,迎风摇曳。我不记得走了多长时间,或者是一个小时。松林地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针叶,脚踏在上面柔软极了。看到地上都是拳头般大的松果,我飞快地捡起丢进背箩里。突然,我觉察有些异样,不远处松树下,两只豹子正从我前面十来米的地方走过,身上的花纹清晰可见。我的心瞬间猛跳,转身一路狂奔。也不知跌了几回,跑到姑妈家时,裤子上已经粘了许多泥土。
我还在喘气,婆婆已经过来,看到空无一物的背箩,顿时不高兴了,问道:
“为哪样没有捡得松果?”
我就把遇见豹子的事告诉她,以为会得到原谅。可是,我想错了。她斥责道:
“你今天不捡一背松果回家,就不许吃饭!”
“不吃就不吃。”我哪里还敢再去?且十分委屈,于是顶了一句嘴。
“你来两月,已经吃了两斗包谷!”
“等我有钱,会买来赔你。”
说罢我跑进屋,蒙头睡去。
姑妈回来后我告诉她,我想回家。姑妈很诧异,问我:
“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家----想回家。”
“这里不是你家么?这里就是你的家呀。”
“我想走,不在这里。”
“走哪里去?再说你爹妈都不在了。”
“我去黄泥河姨妈家。”我坚决地说。
姑妈看留不住我,就说“好嘛好嘛,明天正巧五乐赶场,你姨爹会来卖大烟,我带你去找他。”
第二天早上,姑妈带我赶到五乐。这时候已是正午时分,秋天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乡场上。街上人来我往,做生意的卖货的吆喝声顿成一片。说来也巧,在人群中看到了我的姨爹,他似乎也看到了我,大步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
“小凤啊,姨爹到处找你呢,等散场后就跟姨爹回去。”
然后,姨爹又和姑妈摆了些今年庄稼收成如何之类的话,就分别了。姑妈拉着我的手,嘱咐我说:“你到黄泥河后,要听姨爹姨妈的话哈!”
说罢,姑妈已泣不成声,哭着走了。
后来,姑妈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和婆婆吵了一架,又叫姑爹来黄泥河接我回去。我姨妈把我藏在里屋,回话说我不在家,姑爹无法,只好独自回去。
我爹妈埋在距离龙潭几里地的一匹山坡上,合葬在一起。我绕过村子,径直跑到坟前跪着,一声“爹——妈!”,顿时泪如雨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爹妈离开我两年多的时间,阴阳相隔,怎么诉说我的伤心,痛苦和绝望?在这空旷的野地里,我只能捂着双眼哭泣。哭着哭着,竟然侧在草丛中,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日已西斜,落日的余辉照射在一片片茅草叶上,闪闪发光。
我心想,该回去了。然后用手整理了一下乱发,踏上回黄泥河的路。路上,感觉身体饿得非常虚弱,就到一块已经收割过的红薯地里,寻到两个红薯,拿着边走边吃,精神顿时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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