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随着年岁的渐渐长成,我对她和她家的事情知道得更多了些,虽于“地主”还是难免厌恶,只是于她,总不大相信那样好看的人会是坏蛋。她爷爷即郑地主,是个很有点学问和本事的人,读过几年私塾,与村里的人相处得十分友善,过年里总乐意帮村里人写副对联贴在大门上,后来共产党来到村子里,他还主动带头把土地同家产悉数上交,是个顶开明识理的人。开头几年倒过了几年安定的生活,可“文革”里又重新提起来他家先前地主的身份,要在他脖子上挂一块牌子拉去游街,不多久即在批斗中极悲惨的死去。死时连块棺材木板也不能带去,只在山坡上随便挖了个坑,用块破席子包了丢进去即完事了。郑予书是她父亲四十二岁才晚得到的掌上明珠,按祖父生前拟定好的起了这个名字,寄以“欢喜读书,受养于书”的期望。予书五岁时,年仅四十的母亲生了一场病,于十冬腊月里也离了世。自此后,予书身边便只陪着一个业已看起来十分年迈苍老的父亲了。彼此在一种相守中活下去。
予书在这样的情形下,活得极坚强,也极寂寞。
四
逢场的日子街上热闹起来了。同学们也巴望着放学后到场上去看用小竹圈套小金鱼和小乌龟,或是围着那卖牛皮兽骨的长得浑圆如一个揉长了的包子一样的人听他如何夸嘘他的东西……总之场上可看的东西实在太多。
我正在街上同三五个弟兄搭勾着肩膀一边四处看一边走着,突然从人丛中发现一瞥极熟悉的黛红格子上衣,于脑海中略一记忆即想起来予书今天穿的正是一件这样的衣服,遂即从朋友的臂下溜滑出去,朝着那抹颜色消失的所在追去,后面的几个朋友也边唤我边跟跑过来。
人们脚边一个小小瘦瘦的蹲着的影,正在拾起地上的一个塑料瓶子,然后又挪到前面不远处一个瓶子的近旁,蹲下拾起……每到一个地方都有近旁的人用带点讶然的眼光望那里看去,然后摇摇头叹息一声方又继续着自己的事了。我同几个朋友商量,一起去帮她的忙,他们都极直爽地赞同了。小小的一条街上,我们像追耗子一样地探察遍各个细角落。秋天的午阳薄薄地披洒下来……
在场街的尽头处,我们叫住了她,要把口袋中的瓶子给她,她先不肯接,于是我们把袋子放到她面前,说,“本来就是帮你捡的,郑予书,你就收下吧。我们下次放牛时可要去摘你家院旁的毛桃子来吃呢。”且同时业已风一样地跑去很远了……我们想象着她把瓶子拿去换钱的情形,各人皆在脸上画出一个素朴的笑来。
五
下午上完第一节课,天上已起了浓密的乌云,风刮得很大,把远处操坝上的树尽摇着。光线暗了下来,像一下子即入了夜的情形,很让人感到一种昼夜的错乱安排,把时间的界限弄得异常模糊凌乱了。快放学时,天上落起来大雨。
因担心书会被雨淋湿,所以我们商量不若将书留在教室里。予书看着外面正落得欢的雨线,显得很愁,像只被人捉去了而与母亲分开了的样子极楚楚可怜的小猫。我告她说,“郑予书,敢同我们一起冒雨跑么?我们可要同这场大雨打架呢。”她望望我,眼角处流出一种叫人心疼的光来。很快,我们一行人即冲进了密密粗实的雨线中,无所畏惧地奔跑起来,同雨打架。
我同几个朋友决定先把予书送回家去,因为她家上坡的那条路在雨天里十分溜滑,极不好走。予书虽怕麻烦我们,但脚既长在我们腿上,她也只得尽我们去做了。
山路极淅沥,混黄的泥水从上漫流下来,在坑洼低凹处汇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泥塘。我们尽量寻着那有石块子可垫脚的地方踏去,遇到滑溜不易走和上高坎的地方,我们几人即把予书牵拉护援上去。个个人身上皆弄得湿湿的,头发、衣裤都紧贴着皮肉,且不断汇流成无数条细细的水道。虽如此,一行人皆显得十分快乐,有一个长得猴儿一般的朋友还给大家说起既可当笑话又可当故事看的涎皮话来。
走到一半路时,正碰到予书的父亲来接她。那是张显得极苍老却又极坚强的脸,头上顶着一个尖尖的箬笠,身上披着一张油料塑料纸膜,怀里抱着为予书准备的雨具。那人给我印象的极深处,是那露出来的花白的两鬓同一张黝黑黑的脸;予书同我年龄一般大,他父亲大我父亲十来岁,却已俨然是我父亲年龄的两倍了。我们于是同予书父女告了别。他们邀我们去她家避雨,但我们终还是小孩子,连忙说“不用了,大伯”即往山下快乐地奔去。待走去已很远,身后忽然传来予书清亮的声音,“你们下次来这里放牛时记得来我家摘毛桃子吃!”我们一齐大声回应,“好的,定来的,定来找你玩。”
六
日头一天凉似一天了。早晚里冬天的影像更其显得分明。孩子们已不再赤着胳膊卷起裤脚到溪塘里去淘小雨泥鳅了。冬天里预备穿上身的毛线衣已预先上了身。院前的落叶杉当真从绿变黄,现在业已落尽,只余下光秃秃的邹巴巴的枝柯朝向着虚空。门前的山似乎愈加添重了黛色,明显的黯了许多。打尽了粮食的田野入目时也在在的苍老了些,黄苍苍的,肃瑟非常。
待日头暖了些,我同那几个朋友即赶着牛去到那片野地上。我们应邀去找予书玩。因同家中大人商量过,得允为予书家带去几棵白菜同一些其它的洋芋黄豆之类的东西;予书与她父亲虽都不好意思接受,但见我们放到屋中即笑着跑去外面山竹桃树上玩去了,也是不能再如何的。
这大约是最末一个秋阳天。第二日即猝然冷将下来,连续下了好几日的雨,真是所谓的“秋雨意绵绵”,直让人觉得终日是在一种晚上的情形尽把日子度过去,且天气也愈趋寒起来,实在无有什么可有趣的事做。彼时山竹桃犹开放着几朵花,奇异得很,大家都当作是一件顶有意思的事。折下几朵来,走到一个坡上,让那粉瓣儿尽自随风荡去,也是很好玩的事。天空中白云扯棉絮一般尽自飘着,留白出来的浅蓝底看起来极清淡极怡目。野地上牛群安闲地各处散步着。山竹桃开了花,粉艳艳的……
我向着予书喊了一声:
“予书,你也来同我们折山竹桃花玩嘛,可有意思了。再不折,过久他们就都要凋尽了。”
“就来。”予书跑过来,“只要遇上好天气,他们就又开得粉艳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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