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天里许多花儿都谢了。为着一段气候温和的凉净日子,山坡南面的那簇山竹桃粉艳艳地蹦上了枝头,很可爱很天真地把身子快乐地摇动着,尽赏着坡下一片枯黄却绵延铺展开来的草榻,草地上散缀着叶未落尽的榕木柏桦,叶子在风中轻摇着像串串风铃。白日里有牛群同牧童的身影和闹声,天空中白云若棉絮一般尽扯着,太阳温顺顺的;夜里来即静悄了许多,只有山桃花斑驳的影有些寂寞地叹息着,伴着秋虫呻吟般低浅的鸣声,若遇夜晴时节,还会逢一派凉明的月光同一片浅净的蓝天。在半坡里,山竹桃树丛荫中,有一间窄小的木屋子,木屋子孤单单地占据到那里,显得有几分寂寞与单薄。
从坡上俯身可看到山脚及山腰沃泥堆积处的土地,现在既是秋尽时节,土地上即只剩下一株株低矮且为日头晒枯了的玉米茬子,行行列列地尽往有土地处延伸着,整齐得就像印刷出来的书本上的方正字。对山上的荆棘林里总有上山打柴的妇人,头上披着一块首巾,右手里握了一把刚在家中磨好的镰刀。荆枝棘柯被劈砍时刷刷的声音在两山间传得很分明。这时节因庄稼已收割完毕,草地与山的相接处的那条上下山小径上过路的人也极少,只早晚有赶牛上下山的牧童或老人从上面过身。
这是贵州一个小村寨2001年里一个极普通的秋天。
二
乐水乡小学坐落在去场街西尽头三百来米的地方,新近又把围墙加高了,使得墙内外有着完全不同的庄重气氛。学校正面朝着一条石块凌乱的马路,马路为过行车辆压碾得凹凸不坦,晴日里有车一过即随后起了一卷壮观的烟尘,真像极了神话里腿程极佳的人物一溜烟跑过的情形,雨天里则满路泥洼,极难过身,也是很惹人嫌弃的。在学校同大马路之间,是一条通进学校来的五十米左右的敞道。学校背倚一座瘦削颀长的青山,山上的土壤既多由石砂组成,故山上多可见到的是密匝成一簇簇的荆棘刺林子,丰满壮大的树木是不屑于生长于斯的,且山与学校之间,一条窄窄的小溪细淌而过,溪岸不高,溪水在平时也只拢膝头,因而放学后的温柔黄昏里,多有还不知羞的一群男孩子脱得一丝不挂地下到预先用石块堵好了的齐胯骨深的塘中去用脚踢水用手拨水。
已是秋尽临冬的时节了,早晚间已可见出冬天的形貌来,显得出奇的冷。今天早上来到教室里,向我坐的第三排靠左临窗的座位看去时,我不禁惊疑起来,——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然很快我关心的问题就转到了那个坐在我座位旁边的女孩。我认得她,可她以前都不能来上学的,我们上学的那三四年里她都只能在家中待着度过每一个日子。班上的其他同学早已经注意到了这一变化,皆几个聚成一窝像商量孵蛋问题般地窃语着。有几个同我玩得来的男孩子,见我来到教室了,便从那可与我对视的远处尽眨着一只眼睛,且同时做出一个“幸灾乐祸”却并不带点恶意的笑来——我晓得什么原因,只为那时的我们总怀着个男女有别的观念,不作兴男女同桌的。我不便去理睬他们,径直走到我座位旁;她显然是由于羞怯方一直低着头的,余光实关注到了身边的一切,见我来即站起来让我进去并解释了一声,“余老师派定我坐这里的”。我得以就近看看那张脸,虽然她仍把头低着——那张脸很瘦削,且生得着实的俏。但只一瞬间的事,我已同时坐到了我的位置上——那是一张供两个人坐的长条高脚凳。
上课时,老师把她向全班同学介绍了。但其实她于我们并不十分陌生。窗玻璃破损处漏进来有些寒的晨风,我却偷偷地看了那张极俏的脸一个上午。我成了全班第一个与女孩子同桌的男生,那时我才十岁。
三
我们去到那片野地放牛的时节,总爱在树荫下仰头望那片山竹桃和隐隐可看见一角的小木屋。那屋中有个生得极俏的女孩子,这是我们从大人口中早就知道了的。小女孩叫郑予书。
郑予书常背着一个花边小背篓沿那山路下来,离我们总很远,我们也待在树荫下不故意走近去瞧她。虽看不清她那张脸,却于苗条的身影上可看出真真是个很可赏的俏人儿。她去到为田埂割分成一畦畦的地里,地里的菜棵业已被农人打回家去,她就在那贫乏的地里拾捡起还可食的残菜,也到近山处去寻些野菜……待到阳光很有点烈的时节,或是估摸到时间已去午不远了,即又在我们的悄悄窥视下回到那山竹桃的深丛中去了。于是我们带了许多的疑问去问家中的祖母:
“为什么山竹桃丛里那家那个女孩子不同我们一起上学,我们去她家下面放牛时她也不同我们一起说话一起玩呢?”
祖母一边做着手中的活,一边也同讲故事一样地告给我们:
“她家情况可同我们太不相同了。她们家祖上是地主出身的。共产党说地主都是坏蛋,所以为了惩罚他们,就不让他们的孩子上学,也不让他们的孩子同农民的好孩子一起玩。”
“地主”这个东西于我们不陌生,家中的叔叔伯伯们聚在一起聊笑话的时候总爱提到它。于一种印象上,深深地觉得这东西是很坏的,干过许多坏事,所以全国人都讨厌它。可我很想不通了,那样一个好看的女孩子怎么会和“地主”是一伙的呢?山竹桃林里的那家人,我也听到叔叔伯伯们谈过好几次的。于是我又继续问:
“那她为什么要把地里的剩菜捡回家里去呢?还要到山上去挖猪草?她家不曾养猪的,也没有牛的。”
“她家没有地呀,到七八月背不到苞谷洋芋回家,就只好各处寻些野菜野蔬了。”
“我们哪家都有地,干嘛不分一点给他们呢。不怕他们会饿死么?”
“前几十年,这些地都是她家和邻村几个地主家的。说起她爷爷郑地主,却也不是个有多坏的人,有一次我从平地上背起一箩筐苞谷他还帮我提了一把。说也奇怪,她家当地主的那几年里大家倒都不曾饿过什么饭,倒是后来共产党打跑了蒋介石,把土地从他们手中抢了过来分给我们,搞集体化的那几年里才真磨死人了。”
“可就算是地主也应该是要吃饭的呀,不分点土地给他们叫他们吃什么呢?”
“分了的,看到那大片山竹桃没,旁边那几滕地就是村里分给她家的。只是那地太瘦了些,难种出苞谷豆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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