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暂不能挂。
然则,生死有命,时序不由人心取舍。我说“暂不能挂”,是尽人事;待到儿女成材、家风接续,我坦然归去,是归天命。双亲不舍人间,终要辞世;亲人不愿别离,终成过往;老友眷恋烟火,终赴归途。世人皆贪恋俗世温情,奈何流年不驻,岁月不候。
人自降生起,便是一场单向奔赴归途的远行。脚步快慢由命,终途归一。人与人的分野,不在寿命长短,而在于此生留下何物:种下什么树,立下什么规矩,传承什么德行,留存什么精神。
父辈一生,育儿女、守庭院、植黄花、立家风,为家族筑牢根基,留给后辈绵长念想。
我这一生,亦当有所留存。不负血脉,不负故土,不负传承。
七棵之外,那第八棵,谁来接续?
第五幕 第八棵
今岁重阳,我欲了结一桩盘桓心底多年的心愿。
老家厅堂祭拜台两侧,悬着双亲手绘画像,是二老在世时,特意延请乡里画师所作。笔触质朴,不算精工,却描摹出真切眉眼,神韵宛然。
每次归故土,我都会驻足台前凝望。二老静默伫立,不言一语,却能抚平我半生惶惑,消解浮沉世间的疲惫。
今年中秋未归,国庆短暂返乡,重阳决意再归。除祭扫先人,我想将双亲画像翻拍复刻,一份留在故土老宅,一份带回南宁居所,悬于厅堂。
我将此念告知长兄,兄长欣然应允,说:“早该如此。” 嘱我返乡到镇上照相馆翻拍,成全这份心念。
这份想法,直至半百才清晰落地。
年少奔波,求学、立业、成家、育子,终日忙碌,无暇沉心思念双亲。偶尔念起,心头一酸,转瞬便被琐事冲淡。年届五十出头,儿女尚幼,日子不疾不徐。夜半惊醒,目光落于空墙,便反复想起他们。
思念积得多了,便想亲眼看见。不是梦中相逢,而是清醒之时,抬首便能望见。
望见,心便是安。
如大树遭风吹拂,枝干摇晃,根系却稳稳扎在土里;如秋日傍晚,天色渐暗,西天仍留一抹余光;如同当年父亲静坐堂屋,饮茶抽烟,循循教导,你知道他在,心底便稳,便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父亲在世,我是儿子。父亲离去,哪怕年至五十二,已经为人父,心底依旧会生出无根之感——根系犹在,却再无人浇灌托护。 这话听来迂阔,却是本心。
所以我想把画像悬在自家厅堂。日日相对,时时提醒自己:我不是无根之人。父母虽已远行,却依旧相伴。画像悬于墙上,目送我出门,等候我归家,看我三餐起居,伴我长夜无眠。
他们一语不发,只是静静望着,面容带着温和笑意。
那笑意,是画师一笔一笔描摹下来的。追溯画像,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当年父亲专程礼聘镇上画师登门作画,置酒备饭,礼数周全。母亲细细梳洗,换上干净布衫,鬓发整齐;父亲正装端坐,神情肃穆。二老静立堂前,任由画师仔细描摹眉眼风骨。
彼时我年纪尚幼,只觉新奇,趴在门框悄悄观望,看笔墨勾勒容颜。父亲屡次唤我出去玩耍,我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
画作完成,双亲端详许久,皆称传神。画师寄语,画像高悬,护佑子孙,传递家风,供后人瞻思铭记。父亲颔首,将画像悬于祭拜台两侧,左父右母,岁岁伫立。
数十载光阴流转,这两幅画像见证家族烟火变迁:看我辈成家立业,看孙辈降生,看庭院翻新,岁月更迭。肉身虽逝,风骨温良长留壁上。
如今复刻画像,分悬两地,便是延续这份念想与文脉。
自此故土、新居,皆有双亲凝望。我往返两地,抬首即见亲容,安定本心。厅堂之中,双亲端坐如故,看我奔波归巢,看儿女读书嬉闹,看家宅安稳、岁月静好。无声凝望,便是世间最绵长的守护。
终有一日,我的画像也会悬于墙上。那时,我的儿女会站在画像前,如同今日的我站在父母画像前。他们会说:“爸,我们回来了。”
——正如今日,我对父母说:“我还在,我们都还在。”
稚子小女不曾见过祖辈,不曾亲历祖辈的温情。可画像可证血脉,口述可传家风。他们终将知晓祖辈的风骨与仁善,知晓持家育人的本心。我会年年向儿女讲述双亲旧事,讲父辈持家的坚韧,母亲待人的温善。
未见其人,可感其魂;未承其面,可续其脉。血脉与家风,就在这凝望与讲述之间,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从往事中回神,窗外秋风依旧。重阳归乡,复刻画像。故土留存一份,新居新增一份。一像守故园,一像伴余生,两地相望,岁岁安然。
我情愿相信,先人有知,亦当含笑凝望,护佑家族绵长、后辈顺遂。
七棵之外,我是莫家院里的第八棵黄花梨,生生不息。
至于文脉能传三代还是十代,不必强求。我只认准今年重阳,回去。看院子,看树,瞻画像,焚香叩拜,告诉父母:我还在,我们都还在。
这,就足够。
窗外秋风,清冽如初,只是更添了几分骨冷。月季凌寒盛放,红白相间,不惧秋风,不负时序。长空飞鸟掠影,鸣声清浅,转瞬归于寂静。四时流转,万物自有节律。
我掐灭烟火,起身,心怀笃定。
此去重阳,归故土、扫庭院、祭先人、拂画像、寄思念。我会轻声告知双亲,我读懂岁月,读懂离别,读懂“挂了”二字承载的千钧重量。
至于何时归去,且听风吟——风起时,树知道;树老时,风知道。
而我,只是站在树下,听风。
甲辰年重阳前,记于南宁窗下。
注释:
重阳,农历九月初九,桂平乡俗登高、祭祖、走亲。“挂了”,乡土婉辞,既指生命落幕,亦指先人影像悬于厅堂——“从墙上取下,又挂上墙”,暗喻生命如画,去而复返,代代相续。莫家院中七棵黄花梨,对应父辈七名子嗣,为家族生根立脉之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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