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美好的回忆,大多发生在童年时期。七十年代的乡村还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少年们则像一股热力四射的旋风,从寡淡的饭桌上撤下来,满村释放身上那无尽的活力。
冬至后,家家户户都准备杀年猪,猪的嚎叫声引来一群小小少年。糠皮野菜养了一年的猪肥不到哪去,但吹鼓了皮肉的猪却显得异常白胖,褪了毛的猪吊靠在粗壮的树杆上。杀猪佬麻利地用刀子将尿泡割下来,抬眼在一堆小脑瓜中搜寻一番,准确无误地递给主家的孩子。
我们一轰而散,像一群麻雀“忽”地奔去灶间拨上半盆草木灰,将尿泡放进草灰里,用穿着布鞋的脚一个劲地捻。尿泡越捻越薄,越捻越大,我们将捻好的尿泡洗净,找来一根空心麻杆,插进尿泡入口处,鼓起腮帮子吹,吹得尿泡有篮球那么大,甚至比篮球更大时,用麻绳将口子扎紧,一个尿泡球就吹好了。青皮小子们一路追逐着这个球满村子跑,你踢一脚,我踢一脚,一会踢进草丛,一会踢进泥坑,尿泡被踢干了水分,变得黑乎乎的。到了傍晚,各家传来喊孩子吃饭的声音,我们这才散了。尿泡的小主人带着黑乎乎、脏兮兮的尿泡球回家,将绳头挂在土墙的钉子上,生怕猫儿狗儿挠坏了。
快到腊月时,村上已经有好些个尿泡球了。冬季里杀了猪,油水足,今天猪肉炖萝卜,明儿个猪肉炖白菜,天天都有油荤儿,一张张蜡黄的小脸变得白胖饱满了。尿泡玩着玩着就玩皱了,泄了气,踢不远,踢起来一声闷响,玩着没劲。对于尿泡的热情,也有时限,有一天我们出去玩时,都忘了取墙上的尿泡。
我们玩的东西可多了。自己做木头手枪,握着枪柄,嘴里“砰砰砰”,一枪一个,眼到手到嘴到,几下子就消灭了“小鬼子”。用几个算盘珠子,几个铜板,几个破碗敲出来的圆溜子儿,跳房子,打波儿,抓子子。用枝丫做个弹弓,扎条草龙,打麻雀,舞龙……真是数不过来。我们玩丢草把子神,两只横列的队伍手拉着手,中间相隔好几米远,大家嘴里一起喊着:草把子神,草把子神,把王为民调过来。小个子的王为民就松开手,脱离了自己的队伍,像一头小斗牛向这边的队伍冲过来,要是冲开了豁口,就能带一个人回自己的队伍,要是撞不开,他就得当俘虏留在这支队伍里。直玩得星星躲进云层,月亮都昏暗了,我们的嗓子也喊哑了,一支队伍变成了长龙,一支队伍稀稀拉拉剩不了几个,才一哄而散回家睡觉。
春天可玩的更多,春天扎风筝,去野地里追兔子。要是运气好,捉到才出窝的小兔,带回家关在笼子里养,一只只灰色的小兔子,总是那么惹人爱,撅着屁股蹦蹦跳跳,小眼睛滴溜溜转。得了小兔子的小伙伴,每天背着竹筐去野地里寻它们爱吃的草,清扫臭烘烘的笼子,养得肥肥胖胖的,像一头毛绒绒的小猪。
春天里去翻耕好打匀了、耙成垄还没下稻种的水田里夹泥鳅鳝鱼。泥鳅鳝鱼一到晚上都瘫在细长的田梗上,不知是洞里憋久了难受,还是月色撩人。它们一动不动,一夹一个准。布满夜色的水田里大多是男孩子的身影,他们腰间别一个自己做的小篓子,夹子用两块竹板钻两个眼用一个大镙钉固定,头上锯出几个可以咬合的大齿,这样能把鳝鱼咬得死死的。夹子像一把灵活的大剪刀,一张一合运用自如,一个手电筒两头拴了绳子挂在脖子上,浩浩荡荡光脚在软泥里趟。一个晚上收获满满,吃不完的还可以去街上换成钱,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也没大人管。买猫耳朵也成,买宝塔糖也成,买自己看了好久的文具盒,买一些大弹子做个四轮的小平板车,捡柴火时可以运柴,挑猪菜时可以运菜。
入了夏捉青蛙,捡知了壳,挖半夏,扯藕肠子,摸螺蛳。捉青蛙时准备一个小钢叉,这也是自己做的,叉头磨得尖尖的,砍一根窝竹做柄。晚上用手电一照,那蹲在沟边坡地上的绿皮青蛙一动不动,被一团光亮照傻了,也不知道蹦哒,一钢叉下去,青蛙就扎在齿上了。我哥不喜欢捉青蛙,他喜欢游泳,游痛快了一个猛子扎进河底摸螺蛳,摸蚌壳,用推网推小鱼小虾。他去湖沟边扯藕肠子,顺着长出的嫩荷尖憋一口气潜进水里,扯出一根藕肠子来,掐断带根须的一头,堵住藕肠子一头的小眼,不让污水进去。藕肠子像一根根洁白的带子,嫩,甜,两根就可以炒一大盘。有我们这群少年在,那寡淡的饭桌变得丰富多彩,虾饼,炒螺蛳肉,蚌壳肉做汤,藕肠子脆嫩胸嫩的。捡的知了壳和晒干的半夏卖给药房,转头就去街头的小书摊,在摊主的催促下才想起回家。
入了秋,庄稼地里都丰收了,我们提着篮筐去地里拾秋。红薯地里捡指头粗细的苕梗子,有时也能捡到惊喜,捡到人家遗失的大红薯。捡花生,捡稻穗。炸裂的黄豆一粒粒捡起来费劲,等下一场雨,胖胖的豆芽顶着两片青豆瓣,一揪一筐子。捡萝卜捡白菜帮子,大地就像个聚宝盆,人吃不了,猪可以吃,鸡也可以吃。从小生活在农村的孩子,眼睛都厉害,一丝一毫的作物也不放过,和当家的主妇一样,划拉得精细,盘算得也精细。
女孩子们大多安静,玩的东西也巧。我们寻摸来一堆彩色挂历,买几盒回形针,用剪刀将挂历剪成细长条形,将回形针拉直,两头弯成勾。将长条形的细纸条紧紧地滚在回形针上,成为一个个紧实的小纺锤,用胶粘好,一个套一个,成为长长的一串。做上许多串后,挂在门上,成为一个精致而色彩斑斓的珠帘,风吹帘动“哗啦”有声。这幅“珠帘”妆点那寒酸的家,真是蓬荜增辉。
有人从医院弄来一些输液的塑料管子,编一条小金鱼,金鱼眼睛镶着一个彩色的玻璃弹子,看上去晶亮有神。扇形的尾巴一缕一缕的,很轻柔。
我们在时光里行走,一天天长大,一个个从村子里走出去,走进了属于自己的世界,再也见不到玩尿泡的小孩。回不去的童年,回不去的无忧岁月,那些贫苦的日子里,我们用聪明的小脑袋让生活变得多姿多采,活色生香,让每一株狗尾草都自带光环,随手扯下两根,一头撑在眼皮上,一头咬在嘴里,瞬间就让自己变成一只可爱而有点“凶狠”的老虎。
那是属于我们的时代,那里有我们快乐无忧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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