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炽热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习水 刘玉    阅读次数：4250    发布时间：2026-10-05

云富，你娃儿会事呀，不抽烟都准备着打火机。王二爷使劲叭了口烟。就是为了回乡时，给您老点烟呀。哈哈哈，王二爷的笑声更大。我们村的老光棍就只有张三这小子，云富把“懒”病给他治好，多多少少有点积蓄，回家来把房子收拾收拾，估计我就能交差了。让你二娘和你阿妈留意、留意，给你张三哥谈个媳妇开枝散叶。

他正听得入味，王二爷话锋一转，我早该退了。退什么呀？您还正当壮年。骨头都敲的鼓响。观念跟不上了。云富，你带领着村里的劳壮力出外务工，赚钱了。我这个老支书惭愧呀，回村来，富了小家的你，带领大家发家，把我们汉苗混居的寨子打造成最美的村寨。

他惊愕的合不拢嘴，没有想到今天王二爷给他谈的是这件大事。在新区，忙来有闲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已的根还扎在那座叫梧桐山的高山上，年头年尾，只要有空，他都想回老家，贪念阿妈做的饭菜，想吃那用清洌泉水点的黑豆花。每次返家，云富又感觉自已正慢慢地脱离家乡这个生活圈子，新娶进寨的婶娘也好，还是堂兄弟家的弟媳妇也好，不介绍，他一个也不认识。亲热中的生疏，让他心里怪不好受。一回来，他就喜欢东家走走，西家问问，看见谁家的娃娃学习好，都要鼓励几句。下次回来，会带着给他们买的书包、书籍奖励给他们。谁家的老人生病了，没有钱送医院，他也会尽可能的帮助他们。老家海拔高达900-1100米，森林覆盖率高达80%以上。因地势偏僻交通不便，退休回家的王老师把退休金拿出来，云富带着村民投资投劳打了条10公里的毛石路，云富也带了村里一二十名强壮劳力出去做活，慢慢地田村开始有了变化。云富真的没有想到老支书今天会给他提这个话题，回想着老支书的话，他默起来，不好回二爷的话呀。王二爷见状，加了把火，你张三哥，你都“医”的住，这村里还有啥难题，你治不住。

吃饭了、吃饭了。王菇把甑子蒸熟的“沙沙饭”端上来。蒸好的酸鱼端上来，笋子炒腊肉端上来，正中放了一大瓷碗素青菜，一大碟泡咸鸭蛋对半切，蛋黄流油、蛋白沙亮。王二爷提脚要走。二爷走什么走。王菇一把拉到王二爷。云富，赶紧把板凳安好。二娘我都请来了。今天趁你在家，陪二爷喝咱们苗家的咂咂酒（涟杆酒）。阿妈也从厨房里走出来，边解围裙边开口劝。

酒足饭饱，趁着酒兴，王二爷拉着他就出门。自然，那一摊子就交给媳妇儿。包谷碎成细粒，水拌均匀，与滤好的大米和起，上甑蒸熟就吃的“沙沙饭”，媳妇儿都学会了。王菇回老家如鱼得水比他还自在，左邻右舍比他还熟悉。

云雾缭绕的青山环抱着已经收割的稻田，涟漪不散的水面依稀可见游动的鲤鱼，溪水淙淙、竹林潇潇。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是老家的味道最好闻。几个小姑娘正拿着自个绣的刺绣，比来比去。看见二叔公和他走过去，嬉嬉哈哈撒腿就跑。王二爷指着她们，云富，你离家早，没有印象吧。这块稻田是你云哥的，那块是你张大爷家的。小一辈的印象不太深，这几个小姑娘一个是冬哥家的，一个是俊叔家的，还有一个……不太熟悉。二爷，我是农村娃儿，田土哪家是哪家的，我可有印象。家门口那块，阿妈一人在家，也是托村里人的福，都是他们帮着弄。

王二爷和他慢慢走着。天蓝的透彻，玻璃似的，可以看见天的血管、毛发，大朵、大朵的云游走，不停地变幻不同的形状。他深深地呼了口气，掏出手机，眯着眼睛对着不停变换形状的，一会如鱼、一会如凤、一会如龙的浮云，“啪、啪、啪”连拍。青色泛黄的稻谷随风一下又一下地不停点头，天慢慢暗了，落日的霞光如洒了金粉，远方的山、远方的树、远方的房屋在瑰丽的金色中，与天地融为一体。云富……，王二爷与他面对面的，站在小溪边，充满期待的眼神让他不忍拒绝。二爷，我……

云富、云富，你和二爷回来吃宵夜（黔北方言：晚钣）了。二娘亲自点的豆花哦。阿妈站在家门口扯着乡音喊回家吃饭。哈哈，今天一整天都在你家混“生活”。云富拉着王二爷朝家里走。说这些就太见外了，二娘亲自点的豆花哦。走走。

加了鱼香菜和折耳根的红油海椒，满满实实的一大海碗豆花，馋涎欲滴。还来不及等其他菜上桌，云富就夹了砣豆花，准备……王菇瞪他一眼，二爷、二娘，他们都没有动筷子。嘿嘿。他笑了笑，把豆花放进二爷面前的海椒碗。我这不正准备着给二爷先夹嘛。王二娘从厨房里走出来，打趣道，还是云富最讲礼。他的窘态逗笑了大家。阿妈锤了他的后背一下。云富，你二娘给你递梯子。哈哈，是二娘点的豆花香，我闻到，就犯馋了。

晚上，他搂着媳妇儿，不像以往那样摆摆乡里乡亲的家长理短。王菇用手撞了撞了他的腰，问他怎么不说话。他把手放开，交叉枕在脑袋下，慢悠悠地说，二爷，今天给我讲了件事。媳妇没有作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讲。

听他摆完，王菇翻身坐起来，这件事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来时路上的玩笑话，还……她不敢想，若真的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若真的要这样，她也要随到回老家定居。来的时候说的也是心里话，尽管她很喜欢这儿，很喜欢梧桐山的晨雾绕绕，很喜欢这一坝坝稻谷飘香的惬意，很喜欢左邻右舍的亲切与朴实……可真的到苗寨长住，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对于她来讲，这才是真正的一道坎哦。

云富，你怎么想？

还没有好好的想，我都被二爷的话说蒙了。

王菇拍了拍胸口，还好，你没有答应。不然……

想远了，睡觉睡觉。他第一次用不耐烦的语气顶了媳妇的话。王菇也没有再说，躺下来，翻了个身，把背对着他，不吭声。明晃晃的月光透过窗框照进来，月色如水，媳妇的侧影很是窈窕。他哑然失笑，想起他摆给媳妇听的那个宰猪菜故事，他真的回来了，王菇适应吗？孩子呢?是回乡上幼儿园，还是随着外公在城里上幼儿园?

后备箱里照例塞满了新鲜的蔬菜，还有阿妈攒下来的土鸡蛋。听说云富要回城，王大庚急“猴猴”（黔北方言：急匆匆）的跑着来，老支书乞求的眼神让他不忍直睹。二爷，我回去了。云富，你考虑下。他没有作声，缓缓的点了点头。阿妈听得云来雾去的，嗔怪地看了眼他，二爷给你说话，怎么话都不回一声。媳妇搂着阿妈的肩，云富有点感冒。二爷，他记在心里的。阿妈，我们走了，注意身体哈。

慢慢倒退，方向盘打拐，车子驶离了院坝，他从车后镜里看见王二爷缓缓的转过身，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吃力。二爷真的老了。刹车轻轻一点，他将车停下来，拉开车门，几大步就赶上王二爷。二爷，太突然了，我真的没有想过，方方面面您让我考虑清楚。

紧咬着嘴唇的王二爷，裂嘴笑了。挥挥手，“妈的丝”，你赶紧赶紧给我赶路。把你张三哥的懒病给我治好，让他滚回家来娶房媳妇就好。田荒着，可惜哦。挺挺佝偻的腰，王二爷仿佛带着股风，走起路来轻快多了。

你真的要回来？重新开始。不是重新开始，这本来就是家。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媳妇也默起了，她很少这样。云富开始有话没话的找些“空话”（黔北方言：废话）来扯，路很长，不说话这个时间实在懒得打发，开车也成了件恼心的事。该说的都说了，他也默起，不再开腔。本来他还在有一句，没一句的找些话来扯。看他转了性子，滔滔不绝地东扯一下、西说一下，王菇都在替他难受。忽一下没话说了，王菇忍不住“扑哧”一下就笑出声来。哎哟，你终于笑了。我说半天单口相声累惨了。我还以为你哄不来人呢？媳妇嗔了他一句，你睡觉，我来开。快到了，没有关系。不晓得张三哥的表现满不满意？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们公司也可以设个流动党支部。先进促后进，张三哥类似的，就好感化了。王菇压低声音，嘀咕。三哥都好多了，你还想怎么折腾他？天机，不可说，说了就泄气了。白了他一眼，王菇抿着嘴直乐，以为这是个闷葫芦，没有想到，也有话多的时候。看来，以后要逗逗他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