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越来越多了,这支队伍不好管,从老岳丈交给他十来人的工队,发展到了现在这样。退伍前,指导员找他谈话,劝他继续留下去,他摇头拒绝。老连长冒火,挥着拳头想捧他,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唉,知道你家里困难,弟弟妹妹多,也尊重你的意见,走吧走吧,走哪儿你都会有出息的。
早春的阳光虽然灿烂,但还带着一丝丝凉意。慢慢嚼着饭菜,云富看着站在太阳底下取暖的工友,不禁想起在连队呆的日子。他突然还念起在部队开会时的那种感受,怎么说呢?有点严肃,又慎重其事。本来他就是做事比较认真的人,顺理成章的他递交了申请书。
下午,他把张皮三交给灰浆班的李德仁,吩咐他。张三哥,做工按天点,活路不达标,对半减。张三哥疯一般挥洋铲,左一铲,右一铲,狗日些,狗眼看人低。老子做给你看。颠痴颠痫样连他也不禁呆愣了,这个张三哥还是有把子力气。
天黑了,鞋没脱,脸没洗,张皮三累得如狗扑在床上就呼呼睡着了。李德仁哼着小调回工棚,看见张三连鞋都没脱,就去推一下他,想把他叫醒,把鞋子脱了再睡。推一下没有动静,李德仁正准备把手放在他肩上,张皮三忽一下就直直站起来,手舞足蹈,打胡乱语。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睡下去,念念有词。李德仁喊他都不理,头皮发麻的李德仁炸呼呼地跑去敲他的宿舍门,老板、老板,张皮三好像不对头。
哪儿不对头。云富着急了,张三哥可是他带出来的,出了问题他咋对得起千嘱万托把张皮三交给他的王支书呢?莫不是……
项目部的板房前堆满了人。回去休息,大家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云富看见这么多人围着,赶紧招呼工友们回自已的宿舍休息。
人散了。一个水碗摆在小茶几上,半截萝卜插着几柱香,还冒着清烟。李德仁呆了,老板,我不知道哦。一只黑猫窜了出来,对着他“喵、喵”了几声。这不是张三哥家养的猫吗?咋跑到工地上了,好几年没有看见,又长肥了一点。黑猫好像听懂他说的话,左看看右看看,用嘴扯着他的裤脚朝张皮三面前拉。
老汉,不要骂我。我听王二爷的话。我在云富的工地上做活路了。张皮三绕着巷巷,横穿公路想回到乡下的家,东走是墙,西走也是墙。突然,黑猫跳了出来,墙开了有道河横在面前,河里倒映着一个他,岸上站着他一个,插着腰怒骂,小杂种,什么都可以做,缺德的事不能做,什么都可以丢,良心可不能丢。你老子死了,你要听王二爷的话,早点娶个媳妇,以后我的坟上多个后人点香。
我咋自己骂自己,老汉呀,你死都死了,为啥子声音还活着,每次都这样骂我。张皮三使劲摇头,黑猫的声音“喵”一下又钻出来。你这个砍脑壳的,每次都这样吓我。
云富才真的被吓住了,使劲地摇了摇张皮三的肩。三哥,三哥,你干啥子?他摇了摇,去拧把热帕子,准备给他擦擦汗。哦,云富来了,几时来的?
挨着床边坐下来,顺手把帕子递给他。今天把三哥累着了,擦把汗。
没事、没事。张三擦了把汗。云富,我还是想回乡。想回家整那几分地。张三别别扭扭把这几句话小心翼翼说出来。看着云富,满脸通红。回去咋弄?他问张三。整田栽秧,总有饭吃。这活路我干不做呀。古话都说,条条蛇都咬人,这点活路都干不做。犁田打把,你干的好?听云富如此说,张三不吭声,只是看着脸色一会儿白、一会红。他站起来,拍拍张三哥的肩。三哥,没有干不做的活,只要你舍得下劳力。力气嘛,用了还有,又不是剐肉,补不回去。张三把脸一扭,我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累。听着这话,他气的身体都开始打晃,赶忙稳住,安神定气才慢悠悠地说,谁都是父母生的,累下来了,明天就干得下来。就这样,明天你老哥子必须给我继续上工。
他前面走,黑猫弓着背背跟着他的脚步走。他停下来,赶它回去,守着你的张三爷去。黑猫摇了摇尾巴,跳到他脚背,蹭来蹭去,咕噜、咕噜的叫唤;又跳下来,咬着他的裤脚,使劲朝着张三的宿舍方向拽。好了,好了。喵、喵……它的大眼睛瞪得像两盏绿色的小灯,眼球正中的那丸琥珀透出犀利。他想起了一句不知从那部网络小说看到的台词,“凡夜间出没的动物都被赋予通灵的异能,猫更是如此。”看着猫突然张开的瞳孔,大男八汉的突然心悖。撞鬼了,会怕一只猫。猫仍扯着他的裤脚,蹲下身,他拍拍它的脑壳,俗话都说“狗来穷,猪来富。”小家伙,还想怎么样?
“喵”黑猫溜了。他摇头失笑。这只猫同他的主人一样,都逗。他朝四周看了两三遍,看了看时间,还早。抬脚就朝工地去,冷清的夜,月牙如钩,多久没有回家了,月圆时是团聚,月牙时是想念。
一屁股坐在砖堆上,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或高或低,隐落在黑暗的建筑半成品发呆。星星都掉了,你还不回家?抬起头,哎呀呀,一颗流星正划出美丽的弧线,从他的眼前掠过。云富惊呆了,咋这么巧。走,回家。站起身,媳妇儿如小鸟依人挨着他,月色如水。看着月牙儿,他想起了初中语文老师摆的故事,不禁笑着给媳妇讲,讲个故事给你听。我们的班主任袁老师很风趣,有次上晚自习,大家都盼着赶快下课回家。恰巧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课堂纪律也很不好,十五六岁的农村娃娃懂不到什么,但街上调皮点的,好像有人早恋。老师不责备,也不冒火,他就给我们讲故事。有天晚上,月亮很圆很大。男人说,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月光很……话还没说完,他媳妇接口就说,是呀,今天晚上好宰猪菜。哈哈哈,他媳妇笑的岔气,我的老师也摆过这个龙门阵。看来,我们的老师都是一样的,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倒是该回老家看看,很久没有回去了。
嗯,是该回老家去看看了。
车子一进入老家的地盘,媳妇儿便把车窗摇开,深深地吸气。云富不自觉地朝田野那边看出去,金黄的稻浪与蓝天白云,混搭在一起只有那么协调,空气中也好像弥漫着稻香,让人觉得浑身舒服。王菇说,有时候真的想回乡下来住呀,空气这么好,吃菜又没有洒农药,什么都不想,就是帮着阿妈煮一日三餐。云富笑了,真的哦,我把小家搬回来。媳妇儿娇嗔地打了他一下,娃儿还要念书呢。
车子还没有在院坝停稳,王支书就冲到车面前。云富、云富,你回来了。我正想让你阿妈给你电话。你就回来了。他拉着云富的手,欢天喜地。二爷,莫慌,什么事?他很好奇,王大庚王二爷可从没有这样失态过。走,走,去你家。
王菇从车厢后头大包小包的拎出来,阿妈跑出来接着儿媳妇拎的东西。欢喜地问,还没有到“火星节”,咋个就回来了。不一定要过节才回来,云富想阿妈了,再不回来,他怕找不到回家的路。媳妇调皮地眨了眨眼。这小子,还没有“断奶”。阿妈笑的欢,堆在眼角的皱纹舒展如菊。中午想吃什么?刚从竹林里搬了几节鲜笋。太好了,我来整,锯节腊肉切薄点,摘点蒜苗和着笋子炒。阿妈,云富做梦都想这口。
堂屋正中,火塘正旺。王二爷从烟袋里捏了点烟丝欲裹来塞进随身携带的烟斗。抽我的,抽我的。二爷,尝尝这烟。忙着找茶叶准备泡茶的他,赶紧找包烟,递给王二爷。接过他递来的软装“遵义”,王二爷放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真香。你小子孝顺我的,二爷好好尝尝。云富,张三的“懒病”治好没?被我捉到“脉”了,离好也差不多了。他笑着把泡好的茶,恭恭敬敬端给王二爷,顺带调侃二句。
“啊嚏。”远在工地上的张三,大大打了个喷嚏。揉揉被寒风冻红的鼻尖,有事没事打哈欠,云富回老家去了,现在肯定和王二爷在默念我,不然谁掂记我?袖口一挽,收收裤腰带,继续埋着头,东一铲、西一铲的和灰浆。
这么快就清到脉了。还是你小子有办法,什么难题交到你手里,都不是问题。二爷,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不怕我飘起来。王二爷呵呵大笑,抖根烟出来,拿着火钳准备夹个火碳。“啪”,他连忙把打火机递过去,给王二爷把烟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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