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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的炽热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习水 刘玉    阅读次数:4368    发布时间:2026-10-05

云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动员媳妇回来,动员全村50%以上的乡邻,跟着他干这个农民专业合作社,压力真得“山”大呀。一有什么事,他就上火,整个嘴巴都生潦泡。媳妇儿爱打趣他,说他是火龙树,专产“火龙果”。哎呀,媳妇看他的笑话,云富还不能输这口气。要干就要干好,可是嗑嗑碰碰的鬼事情太多呀。

就提游客接待中心的公建来说嘛,本是公共设施建设,一进田坝村档头的那家老宅基地最好,本来就闲置,又没有占良田好土,位置当道,做接待中心最好。把村民和游客的区域自然隔开,又衔接在一起,搞点什么联欢都好呀,前面就是小广场。但杨仗言杨大爷生死活死都不干,说他家的宅基地正是龙田组的龙头位置,龙头含珠、龙尾摆水。不然,整个田坝组,起眼一看,除了云富家,出了大老板、出了科研工作者、出了教书先生,还有谁家有他家风光?儿子一毕业就考进省直机关,女儿一毕业就当警察,这不仅仅是祖上积德,还与宅基地有关呢。儿女把他们老俩口接出去,老宅快被雨淋坏了,他也不愿意拆,还计划着回家修幢小别墅。现在村里要建民宿,把他家的宅基地选来修旅游接待中心,不就是云富看破玄机了。这小子贼精贼精。云富家是他阿公的阿爸坟埋得好呀,云家的祖坟不就是发云家这辈的曾孙子吗?云富曾祖祖的坟前正二米处就是龙田组最清的那潭水,他阿公的阿爸正埋在龙穴那个位置。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龙穴不聚财哪儿还聚财?

为了修这个接待中心,云富去找老杨头杨大爷做工作。云富真得想简单了,以为杨大爷没有在本村长住,儿女都培养出去了,乡里乡亲的,为了全村人的好,从长远考虑,杨大爷肯定支持专业合作社的工作,会把宅基地愉快地让出来修这个民宿接待中心。这游客接待中心,可是梧桐山的门面,一分为二,既隔出了村民和游客的区域,又两者联动在一起,组织活动什么都方便。谁想到,杨大爷的这番歪理,让他语塞。他再说,杨大爷还挥挥手,你是党员三,你把你家的祖坟搬了,再来做我的工作,我就信你。修接待中心和民宿还没有开发到梧桐山他家祖坟哪个位置,他有事无事去搬祖坟不是平白讨他阿妈骂?遭罪受?

云富打“败仗”下来。闭门思过二天,慢腾腾地去找村委支招。组织出面了,看你老杨老头干不干?

第二梯队紧跟着上,村委的干部来做工作。老杨头更横,牛牯眼一瞪,你们算什么扁扁?(黔北方言:小瞧人)

第三梯队紧跟不放。帮扶干部和老支书王大庚一起去,老杨头算是相当给老支书面子,板凳搬出来、茶泡起、烟装起,但就是不表态,提东他说西,提西他说东,再不然,就摆摆老庚生。硬是闲话扯了半篓筐,不接王大庚的话。老支书在田坝村可是德高望重,他都不起作用?史建开跑起去找镇领导,给自已的直接上司,中石油派下来在县政府挂职的副县长打电话、发短信,目的就只有一个,一定要把这个游客接待中心修起来。

镇头的陈书记听说王大庚出面都干不起。那几天,他正在市委党校中青班学习,他赶紧安排在家领导出面协调这个事情。镇头的领导正要出发朝田坝村走,县头挂职的副县长曾理道也来了。两拨领导,阵容可谓强大。老杨头不干就是不干,反来复去就是那么一番话,一说就是云富家阿公的阿爸埋的那座坟。县头的领导倒没有说什么,镇头的领导可是见了面就打趣他。

那几天,云富真的睡不好觉,肝火旺,看到、看到的嘴角、鼻头就四处溃烂生泡泡。王菇指着他的鼻子笑,娃儿可能不认识你了,“火龙果”变成红鼻子爸爸了。

田坝,顾名思义,堤岸旁边的田地。有山有水,有田有土,梧桐山下的田坝村,最好过的时候,恰恰是到处暑气正袭人的季节。凉风悠悠,稻谷正黄,空气中都弥漫着稻谷的香。三三两两的外地游客来到云源镇,最喜欢逛的地方除了云海、望仙台,就是田坝。凉风习习,远离纷繁,逃离城市,隐居乡里,田园风情,还能找回向往的诗和远方,谁不喜欢?云富一生的经历,从这片稻田里长出,长大在脸上。长点缭泡算什么?云富自嘲一句,变成红鼻子爸爸没有关系呀?趁王菇不注意,他沾了点点蓝墨水涂了王菇一额头,你就变成蓝精灵妈妈。让媳妇儿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这样一闹,彼此的心情都变好了,看到杨大爷,云富说话更婉转,期盼这个老杨头早点把心结打开,早点修好游客接待中心。

当年,云富毫不犹豫就返乡了,仿佛是有股力量在推动着他,催促着他,回到了梧桐山。其实他在这儿,已经占有了自己的位置。在新区,开办有公司,他的一帮弟兄,将他向前推拥。为了取得入门的权利,他努力地拼博,并不曾作践自己。然而,谁也说不清,他究竟是图个什么?虽然关于云富的一切,已经引起了许多臆想。

作出这个决定那天,大街上人声嘈杂,霓虹灯闪闪发亮,红的光、白的光、绿的光、紫的光,五颜六色,缤纷灿烂,将一栋栋高楼大厦照得通体晶莹剔透,各色各样的灯如水波一样流过来流过去。云富呆在自己的办公室,作为乡村的孩子,他在一种比较艰苦的生活环境里渡过了自己的童年。那些年生,只有自个体验,才可以体会到这种赤贫景况的滋味。即便如此,哪怕是如此艰苦,阿爸、阿妈仍然坚持把他送到了学校,坚持要让他念书。那些年生,撒着脚丫跑,离家几公里远的学校成了他最想去的地方。天还麻麻亮,轻手轻脚走进灶房(黔北方言:厨房)翻翻碗柜,要嘛啃块冷红苕,要嘛就着盐海椒扒拉、扒拉吃碗茶泡饭,不管是淋雨也好,还是披着霞光出发,想着早点到学校,早点翻开书本,预习新的内容,顺着那条羊肠小路,使劲的跑,第一个冲到教室,翻开书本阅读是云富最快乐的事。

田村不大也不小,苗汉杂居各一半。过上过下的王大庚王支书,碰到他的阿爸、阿妈一回就念叨一回,好好培养你家老大哈,这个娃儿呀,说不定会是咱村考出的第一个大学生。王大庚排行老二,大他的唤他“二娃”,小他的唤他“二哥”。云富的阿爸长王支书,他喊王大庚“二爷”。支书在村里就是最大的官,这个王大庚不摆“官架”,碰到他一次,就叮嘱一次,‘妈个丝’(黔北骂人土话,老辈对小辈说表示“喜欢”),一帮娃儿头,就看你娃儿了。

农村娃儿长的结实,天天沾土气。升高中那年,17岁的云富窜到了172。正像文学作品里描绘的一样,生活不是一帆风顺的。某一天,在浙江务工的阿爸在工地上出了事,呜呜的“龙卷风”刮过苗寨,房顶塌了半边。云富的阿爸被送进了医院,无休止的期待,盼回来了阿爸。面对长长的债单,阿妈整天眼泪汪汪,动不动就悄悄背过身流泪水。云富不知该如何劝说,头埋的更低,他默不作声,把该做的事做了,每天清晨仍是狂奔着上学。压力爆发的动力,直接后果就是“成绩”嗖嗖上升。接到县城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他拿起就朝外跑。阿妈张了张嘴,没有喊他。

云富躲在他从小就喜欢呆的竹林,还是那个老位置,他举着那张通知书,舍不得放下,阳光透过盖着鲜红印章的通知书,印章的红灼得眼睛发涩。A4纸大小的通知书,云富举过头顶看了又看,想用力撕碎,又无力放下,想了又想,他折叠成一只纸船,蹲在溪边,看着随水而去。他默默地呆在竹林,一直呆到月牙儿出来,云富才慢慢得从竹林里钻出来。

揣着梦想,他来到了部队。新兵蛋子让人刮目相看,加急电报就催着他回家。阿爸躺在门板上,脸被黑炭涂黑成花点,停放在堂屋的正中,一盏菜油灯黯然失色放在门板前,点燃三柱香,跪在阿爸的灵前,他无法控制自己,泪水“哗”的一下就流出来了。王支书“一法事”(黔北方言:一下子)把他拉起来,递块红布给他,强忍着泪水,他把红布盖在阿爸的脸上。跟着王大庚跨出门槛,在晒坝和家门老幼商量,请亲朋好友给阿爸料理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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