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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稔城的日子，依旧不急不慢。如果没有什么事，你可以提笼架鸟，在茶馆里坐上一整天，从一杯碧螺春、两个蟹黄汤包开始，悠悠的，静看日出日落。秀珠在家躺了足足两天，才把时差倒过来。她怀念离开斯堪的纳维亚前夜的醉生梦死，在依稀恍惚间，在他们的笑脸与大汗淋漓间，她恍惚看到了舒云的身影。她似乎一直在等待舒云某一天突然归来与她重逢，这种虚幻的感觉，从他不辞而别后，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
望着那双小牛皮手套，秀珠也会一时恍惚，好像记不清舒云的面孔了，但他有力的双臂、紧致的腰肢和健硕的肌肉却在她的记忆里愈加清晰，似乎在这方面上她就再未见过如此完美的男性。她深深地感谢他用他身上的阳光雨露，润泽了她干瘦的身躯与灵魂。即使她的世界不再有他，但她的灵与肉最深处，却清晰地烙上了他的印记，让自己铭记自己不属于其他任何人，只属于他一个人。
大熊没有敲门，便出现在秀珠床前。秀珠下意识把被子提了起来。大熊问：“晚上睡觉冷不冷？”
“不冷！”秀珠淡然地说，但她依旧讨好地露出笑脸。
“明晚陪爸爸一起出去吃个饭吧，见下廉叔叔！”
秀珠晃了晃神，道：“哪个廉叔叔？”
“就是你小时候抱过你的廉叔叔，”大熊脸上的笑有些异味深长，他的脸凑了过来，鼻翼间的呼吸落在秀珠脸上，说，“乖女儿……廉叔叔公司正缺人，看能不能把你安排到那里去工作。”
“我知道了！”
家里看上去如故。书柜里蒙上了一层灰，高三毕业那年，小杰给她画的那张素描，从小说《飘》里飘出来，启开了秀珠对往昔“白月光”的记忆。听说小杰放春假回来了，秀珠不禁有些期待，便打扮一新，走到小杰家开的照相馆。橱窗里，放着一张小杰和一个女孩的合影，那个女孩一看就是大城市的姑娘，打扮很洋气。秀珠端详许多，小杰从里面走了出来，说：“你回来了呀！”这约莫是小杰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秀珠抬头看了看他，他没什么变化，笑道：“嗯！回来了。听说你考上美院了，回来过春假？”
“嗯！妈妈身体不好，回来看一下妈妈，明天就走！”
“去哪里？”
“我女朋友在南方，我们约好了，去那边写生……”
“这样啊，”秀珠捋了捋头发，说，“挺好的。”
“你呢？还在留学吧？明年毕业？”
“不，不读了。家里经济出了问题，我办了休学。过了这一段再说……”
“哦！要不，进来坐坐！”
“好！”
小杰的爸爸在忙着给客人拍照，秀珠打了个招呼，便和小杰上了楼，到了小杰房间里。三年前，秀珠送给小杰的双肩书包，正立在桌子上。“我在收拾行李，这个包，你送的，我一直背着呢！”小杰说。
“好！用得上就好！”秀珠叹了口气。
四周静悄悄，除了风吹动窗户的声音。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良久无语。大熊在楼下喊“秀珠”的名字，让二人醒觉过来。秀珠打开窗户，伸出脑袋，应了一声。转身对小杰说：“真高兴见到你！你很快就会成为有名的画家，我相信！”说着，她便跑下了楼梯。
大熊站在照相馆对面，很不耐烦地冲着秀珠嚷嚷道：“那小子跟你说什么呢？”
“我们是同学！”
“知道你们是同学，你的毕业照还是在他家拍的吧？你那会怎么没跟他去美院呢？”
“您说什么呢？”
“我就想问问啊，你们究竟什么关系啊？”
“同学，同学！”
“别以为我不知道呢，你高三毕业前，在网上给他买了一个双肩背包！那可是我给你的零花钱！”
“那又怎么样？”
“那时候你还没成年呢！”
“我们只是朋友！”秀珠气得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大熊“呼哧呼哧”在后面追着，嘴里骂骂咧咧，道：“这丫头，我要不管管，你就野得没边了。”
“说够了没有？人家有女朋友，是美院同学，马上一起去海边写生！”
“合着人家不要你呀！”
秀珠狠狠地把自己家的门摔到大熊鼻子上。
那晚的饭局，在一个私人会所里。廉老板年轻时在稔城生活过，后来跟着做生意的父母去了大城市。此番为了一个项目，回到稔城。当晚，三人相谈甚欢，大熊接到电话，说公司突然有急事，临走前嘱咐秀珠不要怠慢了廉叔叔……
第二天，秀珠去送廉老板。两人站在高铁站门口话别，廉老板说：“秀珠啊，你年纪轻轻，今后想做什么啊？”
“我还没想好。之前，在国外我学的管理。”
“那来北市吧，来我公司吧！回头电邮我一份你的简历！其实......”
“好啊！谢谢廉叔叔！那我爸爸公司的事儿……”
廉老板摆摆手，说：“包在我身上，不是事儿！”
忽然，秀珠妈冲了过来，给廉老板两记响亮的耳光，拉着秀珠就走。
秀珠错愕道：“妈，您醒了？您为什么要打廉叔叔？！”
廉老板一愣，看看秀珠，看看秀珠妈，说：“秀珠不会是你女儿吧？你真的嫁给了大熊？”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让我能怎样？！”秀珠妈冷冷地说道。
廉老板的脸色很难看。
秀珠看看廉老板，看看妈妈。她不知道怎么走回的家，路上遇到小杰，小杰朝她打招呼，她装作没看见。回到家里，大熊正在炉子那里忙活，说：“回来了啊，廉老板的秘书早上给我打电话，已经帮我渡过这次经济难关了。爸爸早上特地去买了你爱吃的鱼，给你做红烧鱼！”所有的，在秀珠脑海里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只有眼前的爸爸是真实的……
尾声
家里的信箱里来了一封信，发件人是舒云。夜晚，秀珠悄悄看着舒云的信，舒云告诉她，是命运的安排让他结识秀珠。年少时，他也曾经生活在稔城。那是个非凡的年代，北市的孩子们响应号召一股脑地奔向了乡村。那时候，小莉是由北市去稔城的同学中最美丽的女孩，他和小廉都喜欢她。后来，他回北市上了大学，后来听说，小廉也回了北市，只有小莉留在了小镇稔城，和当地的青年大熊结了婚，从此他再没有回过稔城。而今，他身患绝症时日不多，昔日的同学小廉来看望他，把小莉一家的照片和联系方式留给了他。舒云希望，不论发生什么，秀珠都能乐观地面对，也希望她能照顾好小莉——她的母亲！并善待大熊。这封信的最后两个字，是“绝笔”。秀珠摩挲着信纸，泪水夺眶而出，不能自已……
作者简介：
翟延平，文学创作人。研究著作：《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中的人学思想》《劳伦斯：性轴心的世界》《比格·托马斯之人格分裂》等。
乔宗玉，中国国家话剧院副研究员，多次荣获田汉戏剧评论奖。专著：《忧伤的河流》《谁翻乐府凄凉曲》，散文集《也无风雨也无晴》。
近年，二人合著话剧并同名小说、诗歌《当我望向那长长的引桥》《今宵多珍重》《咖啡过敏》等，小说《当海边吹来蓝色的风》《那年……》《雾夜》《白玫瑰与拉勾》等，论著《藉“三个剧本”消融“第四堵墙”构建“第四剧本”》《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后现代因素》等，合译《排演<哈姆莱特>》《<奥赛罗>首演欢庆》《巫山云雨》《狗》等国外经典剧作。上述计六十余部、字数逾百万，刊登在国家核心期刊、知名国际华文期刊，部分作品译为英、法、西等外国语言，在海外传播。其中，英文版小说《白玫瑰与拉勾》发表于国际文学期刊《门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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