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她笑得好开心,我那整个脑浆也就摇得更厉害了。我几乎快要断气了。我想这多半是不久前那次严重的人墙围殴让我落下的严重的脑震荡后遗症吧,我就闭上双眼准备坐在地上。但我不能轻视那些笑声。我觉得姚莉一定在笑话我胆小如鼠。不,她甚至在嘲笑我无法承担家庭责任,嘲笑我处理不好和我哥的关系,嘲笑我这么早就做叫花子,嘲笑我曾在治感冒时被治成了瘸腿……我就觉得那脑浆开始像莉莉那样在我脑海里笑起来,笑得一荡一荡的。
我就朝老槐树身后走去了,我不是要躲在那里,而是要去那里找一块石头。就是过去莉莉做功课的那块石头,我想找到它就找到了真相。毕竟我也来过这个世界,我想证明我的确来过,这不是假话。
就是在找到那块石头时我才变得胆大起来的。我随后拾掇起它走到了莉莉身后,我猛烈地挥舞起石头朝莉莉砸去。我砸得义无反顾,那时我的脑浆也在脑海里摇得荡气回肠。我是真的太累了,我相信那时莉莉一定还在笑着。她笑起来像朵花。
“我真的太累了,莉莉……”
然后我就丢掉那石块,我看到莉莉依旧在笑容满面地站在那里,只是她的笑容变得更绚烂了,她的头发上长出了一粒粒珍珠般的果实,我想那和过去我在槐树街看到的星光是多么的如出一辙。
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是该坐在那里,还是去叫上莉莉一起走,我只是听到莉莉在惊诧地朝我这边挥舞着小手。她的手有些颤抖了。她问我到底是为何要这么做。
“你就那么恨医生吗?我……一直以为就你不会看不起我,我……真的觉得你……”
我也不想听莉莉在那里废话了。我决定离开老槐树,尽管我也不知该去那里,我就是想先离开一个地方再说。
我决定不如先回家一趟。但我却像流离失所的校长来到了过去的那所学校。站在来往不绝的大门前,我想起自己也曾那么娴熟地从那些教学楼里走出来,走到林荫路上,走到校门的保卫室,走到那个单手举石狮子的保安身边,给他递烟点火。我说以后我迟到了就给个人情吧。保安就把那石狮子妥帖地放在原位。于是我也接过他的烟,我们在屋里友好地抽起烟来。但那时校门口来往的人愈发多起来了。保安说今天县城里会有一场马拉松赛跑,全校师生都不得不放假一天。我就站在保安身边一脸成熟地朝校门外望去。
我朝校门外一路望出去,我看到很多学生已开始丢掉书包脱掉校服,露出了他们的运动装。于是那些学生就开始往前冲过去了。我也就跟着朝前方跑去。我并不觉得这就是马拉松,倒是觉得有人在身后追赶我,高呼要抓杀人犯。我就站在学生队伍里朝四周看着,我感觉此刻自己是站在行军队伍里,那高呼的人已上车朝我这边赶来,肩上还扛着一样颀长的东西。大约是一种蔬菜。我过去在菜市场做保洁的老妈常在黄昏时从外面扛回来那种蔬菜。但我不敢相信自己,我觉得那快上车的人又下车来了。他站在车门边将那东西立在那里,我感觉那就像站着一个人。那人就将那东西身边颀长的黑丝撇开,我就看到了那张若隐若现的脸。我看到那张脸时我脑海内的脑浆又摇晃起来了。于是我忙低下头,我朝四周看去,那些来往的学生队伍依旧在井然有序地从校门石狮子边路过。那个我从前十分敬佩的保安此刻正翘起二郎腿坐在软椅子上。他并没有看到我,他只是在看队伍中那些靓丽的学生妞。
我觉得一定是出事了,这个情形不像是马拉松。我觉得要出事时刚才那些脱掉校服的队员们一下就从大街上消失了。我才意识到那是我那该死的脑浆荡出来的回忆。我头痛不已,我快痛死了。
我就埋怨自己为何要来这种地方。我几乎是从学校大门边逃走的。我从这所拥有几千人的学校里逃了出来,就像一张从老槐树上跳下的落叶。我决定赶紧回家去,我要躲在过去我躲过的那些黑暗角落里,我不能让人发现。
但我看到前面已出现了新的队伍了。那绝不是在站台上候车的队伍,也不是人墙,我觉得那更像是一个游街队伍。是的,就是那种喊口号的队伍,它现在就游荡在过去我游荡过的大街上。按他们荡过去的方向,队伍自然要前往槐树街的。也就是要前往我路边的老家。我现在有点犹豫了,思忖到底有无回家去的必要。我就站在队伍的身后朝整座县城眺望着。我觉得自己那时就像在看一部现场版的电视剧。
我也希望靠近那些队伍,毕竟他们的口号还是具有某种诱惑力。我就左右张望着朝那边漫跑过去。我觉得自己是该去某个目的地,只要那时我的生命濒临结束,我不会犹豫不决地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荡来荡去。现在,我就觉得那个目的地离我不远了。
我接近那些口号时居然又听到了“请尊重医生,还医生们一个健康的尊严,一个安静的工作环境,一个安全的家”的口号。我一听到这种口号,我那脑浆就又开始摇动起来。不,这次分明是在抽搐着。我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也就是在此刻,我又听到有女生在独唱。
“那些杀医的杀人犯,你们难道就不生病吗?难道就没有亲人生病吗?难道你们就生活在水星而我们就是火星吗?干嘛非得杀来杀去,中国人不杀中国人,可你们呢?我们原谅了这些败类,谁让我们只能拯救你的生命,却没法拯救你们那浮躁的心。我们原谅你们,只要你们从现在起停止那些荒唐的医闹,有事坐下来谈。即便我们有错,请你们给时间让我们深刻检讨。但是,请不要杀害我们的亲人……”
我听到这些后想笑,觉得那女声就像过去我在逢人说项时的“快打战了”的声音,也没啥意义。有人会听吗?
但就在我有些走神时,那边又继续传来独唱。我听到有人在嘶喊,声称要将杀人犯绳之以法。我听到“杀死女孩的凶手,请你站出来,请你像人一样站出来,你早晚会被法律严惩的,即便你还是未成年,即便你还不知道良心如何写,即便你还不懂得生命来之不易……请你站出来,给那死去的女孩一个说法……”
我那脑浆此刻就又抽搐起来了,所以我想就此结束吧。我不想继续朝前走动了,我的目的地已到了。在这个我逐渐众叛亲离的地方,我没必要去憎恨一个医生的女儿。我真该死,为什么会那么做呢,我过去那么爱你而现在依然爱着,难道我还不如那条安慰过你的小狗吗?我死得其所,因我罪有应得。我想到这里那脑浆就又抽搐起来了。这次明显抽搐得更疯狂了些,使得我不得不躺在地上。我抱头瘫在那里,就像过去胆小如鼠的我在槐树街上躺下去那样。
也就是在那时,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雷鸣般的风声。像是在喝彩我终于胆大了一次,干了件能证明自己曾来过地球上的壮烈的事。我就开始释怀了。我认为自己已死过了一回,不会再有啥可怕的。
只是在前往地狱的路上我碰到了姚莉。我碰到她那时正站在槐树下。那些往日我曾亲爱的老槐树们,现在都变形成了一个个威武的战士。我就朝姚莉说“战争快来了”。姚莉始终用她那长发遮蔽着双目,头也不动地站在槐树下。我就觉得她长发飞扬的头颅像过去悬挂在房梁上的猪脑袋。那血淋淋的猪脑袋。这样我就哭了起来。我哭起来时,远方的警笛声也亲切地从地狱的方向传来了。我就哭得更厉害了,哭得双眼肿胀成热气球。我也不想用眼睛带自己回家了,我只听见那荡来荡去的脑浆在碰撞出声响,它说自己当初为啥就那么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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