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的情绪经常感染着姐姐。心情不好的时候,小妹的一句话、一个小故事,都会让古晚雨有种雨过天晴的感觉。
在古晚雨眼里,小妹秋雨是完美无瑕的。除了外貌美丽,小妹的性格更是典型的乖乖女——爸爸妈妈的话、姐姐哥哥的话,尤其是老师的话,在她心里都是真理。有时候,古晚雨又特别担心:她太单纯了,真怕她踏入社会后吃亏。
“姐,我想给您说个事。”晨雨站起身来给晚雨添饭时说。
“说吧。”晚雨亲切地看着晨雨。
“老师叫班长登记邮购高考复习资料,说不想要的就不登记。本来我是不想要的,可同学们都报名了,我也登了。”
“别人都有了,你后悔?做得对。多少钱?”古晚雨有意说得很轻松。她明白小弟的心思——怕花钱,太懂事了。“老师说先预交十五块,书寄来后多退少补。”
“行,给你。”古晚雨顺手从裤兜里摸出十五元递给晨雨。
秋雨说:“姐,您真好!”
“姐姐真有那么好吗?不会吧。”晚雨面带微笑,心里却想:这计划外的开支还真不是小数目,尤其是对咱们家来说。
她坚信,尽管自己的肩膀其实很单薄,有些不堪重负,但在弟弟妹妹心中,她必定是他们心灵的支柱、靠山。每时每刻,只要在弟妹面前,她就要像强者,像主心骨。
古晚雨最看重的就是亲情,亲情血浓于水啊!
所以,即使在心如刀绞的时候,在最不愉快的时候,她都会把所有的痛、所有的苦放在心里,而把笑脸留给弟弟妹妹。
“姐,您到省城干什么去?”秋雨显然是无话找话。
“当然是工作上的事。怎么,小妹要管姐姐了?”
“不是啊,姐姐,真的不是。”秋雨急了。
“认真了不是?姐姐开个玩笑呢。”
这天晚上,看着呼呼入睡的秋雨,晚雨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平日里那个懂事的大雨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她想着想着,想到了爸爸。
爸爸不该那么早就离开,太早了。她想:如果爸爸还在世,大雨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爸爸,您说我该怎么办啊?爸爸,晚雨真的好想您呀。
这一夜,古晚雨想了太多家里的事。想到自己读书十几年的艰辛将付之东流——全省第七名、优秀班长……历史毕竟是历史,要忘掉何其难啊。什么人生价值、什么理想抱负、什么有所作为,统统成了过往云烟。
古晚雨觉得心好痛好痛,像刀绞一样。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流,浸湿了大半枕头。
在去往省城的公共汽车上,四个半小时的路程,晚雨一直昏昏欲睡。
到省城后,古晚雨先去省妇联找到了沈乔乔。她觉得自己办不成大事,需要别人帮忙,尤其是沈乔乔。
和沈乔乔一起到了师院,见到大雨,古晚雨又气又急。她抬起手正要给大雨一个耳光,只听得“扑通”一声,大雨直挺挺地跪在她面前。
“姐,我错了,我对不起您。”已长成男子汉的大雨伤心地哭起来。他知道真伤了姐姐的心,姐姐一定非常失望、难过。他后悔极了,不能原谅自己对姐姐的伤害。
“古大雨,一句‘错了’就能了事?”看着大雨可怜巴巴的样子,古晚雨早已泪流满面。
“起来,快起来,大雨!我们要赶紧找到唐老师才是办法。”沈乔乔使劲拉起大雨。
见到唐老师,沈乔乔说了许多好话。她希望唐老师能把大事化小,最怕校领导知道后影响古大雨的前途。她还建议去看望受伤的同学。
唐老师说:“行,但必须写份检查,方军也得写。”沈乔乔连连点头:“该写,当然应该写。”
在唐老师的带领下,古晚雨她们来到医院看望方军。
看见老师带进来那么多人,方军想坐起来,可试了两下没成功。唐老师说腰被打伤了,幸好没伤着骨头。
沈乔乔连说幸运,真是幸运。
“对不起,方军,我是大雨的姐姐。我昨天才听说这件事,大雨真是不懂事,我替大雨给你赔礼了。”古晚雨把用她和晨雨、秋雨五天的生活费买来的一大堆营养品放在方军的病床前。
“晚雨姐姐,我知道您。大雨一天到晚都把您挂在嘴边。”
“大雨在信里也常常提及你,你俩是好同学,不该这样的。”古晚雨没让方军说完。
“大雨,进来,快进来!”沈乔乔和唐老师几乎同时叫着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的古大雨。
这件事没惊动校方,算是私了。大雨和方军还是好同学,那个女孩子转学了。只是这一折腾,欠刘原的那一百元钱,让古晚雨整整还了半年多。
七
古晨雨考取了哈尔滨工业大学,没让老师失望,更没让姐姐失望。
收到通知书那天,古晚雨向单位请了假,回到青台镇:一是把消息告诉长眠地下的爸爸,二是和妈妈商量晨雨的学费问题。
带着大雨、晨雨和秋雨来到爸爸的坟墓前,古晚雨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爸爸。她相信爸爸一定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一定在为儿女祝福——儿女心中,爸爸和妈妈永远是世界上最好、最无私的。
她信世间真有在天之灵,更信爸爸的灵魂一直在保佑儿女。因为儿女们心里都清楚,爸爸从未停止牵挂他们。
“你们有什么话就对爸爸说吧!爸爸在听着呢。”晚雨强忍着情绪,对弟妹们说。
其实她才有满肚子的话要对爸爸说,需要爸爸帮她解答生活里数不清的“为什么”!
“爸爸,对不起,这学期我做了一件蠢事,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姐姐,我真后悔极了。”
“大雨,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古晚雨不想让晨雨和秋雨知道,要护着大雨“好哥哥”的形象。
大雨从小就不多言语,心里比谁都明白、懂事、听话,可学习成绩从没进过班上前二十名,爸爸为此很生气。其实他够刻苦了,就是学得慢。
爸爸突然生病住院,是在他高考前半个月。爸爸说:“只要考上就成了。”等通知书寄到家里,爸爸第二次住院,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安葬爸爸那天,大雨哭得撕心裂肺,好多人都被他引哭了。平时他很少和爸爸交流,或许那一刻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讲给了爸爸听——古晚雨后来总这么想。
后来大雨给姐姐的信里,还是忍不住说了当时的真实想法:老师说读师范大学学费低,能省钱;他后悔极了,知道爸爸盼他考更好的大学,自己是带着遗憾走的。
钱对这个家的分量,让一个十八岁的青年扛了如此沉重的包袱,以至于两天两晚没合眼,作出那么重大的决定。大雨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古晚雨内疚了好久好久——那时他还没满十八岁。
古晚雨告诉弟弟,爸爸不会有遗憾,他在天之灵会感激弟弟:弟弟是在替爸爸撑起这个家,爸爸和全家都感激他!
古晨雨和古秋雨没留意哥哥的忏悔,只顾着说自己的话。
“爸爸,到了学校我会为了您、为了妈妈、为了姐姐好好读书,请您放心。”古晨雨一边点蜡烛,一边说。
三年来,古晚雨亲历了晨雨的每一步进步。
记得高考还有两个多月时,她被邀请到学校开毕业班家长会。老师在会上表扬古晨雨,说他几次测验都排在班上第五,成绩稳定,从不大幅波动。
古晚雨听着听着就把头埋在桌上,第一次因为高兴激动得哭出来——为自己,也为弟弟。
第二天中午饭前,古晚雨特意为晨雨蒸了一碗芙蓉蛋。这是她和弟妹之间约定俗成的特殊鼓励方式,也在她经济能力范围内。把蛋端到晨雨面前时,她没多说什么,晨雨一勺一勺慢慢地吃了下去,眼里始终噙着泪。
“好棒哪,小哥哥又得表扬了!祝贺您,小妹妹!”秋雨满脸欢快,拉着哥哥的手蹦跳个不停。
那时古晚雨心里发酸,酸得发辣。
“爸爸,我保证像姐姐哥哥那样考上大学,为您争光。”秋雨跪在爸爸坟前,像在宣誓。
“对,现在就看小妹的了。”大雨、晨雨几乎同时说。
古晚雨此刻感受到了强烈的慰藉:付出没有白费,替爸爸做的事做好了,爸爸当年的心血也没有白费。
是妈妈把他们叫回去的:“饭菜都凉了。”
在古晚雨眼里,爸爸去世后,妈妈的头发仿佛一下子全白了,如今早已满头银发。妈妈是幸福的,一直活在爸爸的世界里。妈妈说自己是为了弟弟妹妹才活着的,古晚雨信这句话。
因为爸爸的爱与宠,妈妈养成了极强的依赖心理:除了一日三餐、缝缝补补,家里所有事都是爸爸作主。“你说怎么办?”是妈妈最爱说的话——从前是问爸爸,现在是问晚雨。
爸爸过世对妈妈的打击可想而知,古晚雨完全信妈妈那句话:妈妈活着是为了儿女。
所以古晚雨总说自己在替爸爸承担责任。
深夜,只剩晚雨和大雨的时候,妈妈从箱子里拿出一张定期存单,递给晚雨:“这是三千块钱,是晨雨的学费,你看够不够?”
“够了够了。”接过存单,晚雨想都没想,“妈,您啥时候存的钱哪?”
“本来是给大雨准备的,大雨学费少,就没动它。”
为了儿女,晚雨能想象妈妈省到了什么程度。她怪自己无能,在心里默念:“对不起,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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