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古晚雨第一次下乡是和沈乔乔一起,为完成省妇联的一个调研课题。这是古晚雨第一次学习写工作类的调研文章。
那天,古晚雨打开省妇联寄来的信函,内容是写一篇题目叫《妇联在基层工作中的作用》的文章,交稿时间是半个月。
知道个大概意思后,古晚雨就把来函交给了沈主任。
“怎么样,你来完成吧?”沈乔乔主任几乎没有多想就把任务交给了古晚雨,语气不容推辞。
“可是可以,但我从没下过镇乡,也认不得几个妇联主任。”古晚雨说的真是心里话。
“我带你走,不过由你来写。”沈乔乔说得认真。她当然知道古晚雨的内心:一个刚刚从学校大门出来的女孩子,工作还不到五个月,能懂些什么?她想培养古晚雨,让古晚雨明白,工作中的学问大,学校只是打基础,两回事。
古晚雨下乡之前的第一件事,是替晨雨和秋雨在县委食堂买了十天的饭票,并请刘原适当的时候关照关照。“我最不放心的是小妹秋雨。”她说。刘原满口答应了。
“谢谢刘姐。”古晚雨发自内心地说。
“哎,见外了不是,见外了不是。”刘原举起双手,做了一个篮球场上暂停的动作。
古晚雨相信,世间真有那种像亲人一样的朋友:在她面前,可以犯任何错误,可以无所顾忌地倾诉心里话,可以在需要帮助时无条件地伸出援手——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精神上,不求回报,一心一意待你,彼此相知相通。
沈乔乔、刘原就是古晚雨生活中这样的朋友,不多,却可以受益一生。她感谢上苍,感谢生活。
沈乔乔带古晚雨走的第一站,是全县妇联工作做得比较好的平丰镇。
平丰区妇联主任姓冯,在这个岗位上已经干了十二年,还兼搞工会工作。古晚雨发现,看见沈乔乔主任的那一刻,冯主任脸上有真诚,但更多的是敬重。她还发现,冯主任看上去比沈乔乔年龄大,显老,不像妇联主任,倒像个家庭妇女。
“沈主任,人到齐了,都在会议室等着呢。”冯主任在区政府门前迎接她们,说道。
沈乔乔笑着说:“好吧,辛苦你了。”
“哪里,应该的,沈主任。”
座谈会在镇会议室举行,会议室在办公楼的三楼。刚到门口,古晚雨就看见里边坐了十来个人,都是女的。沈主任一到,她们都站了起来。
“沈主任,根据您的指示,我把区机关单位的妇委会主任都请来了。”冯主任说,“大家欢迎沈主任!”
古晚雨听到了一片掌声,她感觉到那掌声很真诚。
走进会议室,古晚雨看见几张桌子歪歪斜斜的,最醒目的是墙壁上贴的几幅奖状。她忍不住在沈乔乔耳边轻轻说:“太简陋了。”
沈乔乔看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古晚雨知趣地坐在沈乔乔旁边,埋下头,拿出了包里的笔记本和笔。
因为昨天打过电话,区里的书记、区长、副书记、副区长都纷纷来到会议室和沈乔乔握手问好。
介绍古晚雨时,沈乔乔重点提到她是四川大学中文系的高才生,曾经的全省文科第七名,是子兰县妇联干部中学历最高的。
随后,古晚雨听到了一阵阵赞美声。
古晚雨从小就不喜欢听恭维话,说不上为什么,她真的不喜欢。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自己的恭维话,她想捂上耳朵,觉得别扭。
古晚雨觉得脸红到了耳根,因为只有自己才知道,工作上其实她没有完全尽力。“第七名”也好,“高才生”也好,早已成为历史。她认为他们个个都比自己强,比自己尽力,都是她的老师。
区里的领导最后只剩下分管的任书记。
“沈主任,我们开始吧。”任书记抬手看了看表说。
“好,您请,任书记。”
任书记的开场白很直接:“今天县里的领导来,是了解我区妇女同胞在工作中怎样发挥作用。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好:‘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半边天你们顶好了没有?还有哪些没顶起来?大家可以畅所欲言。哦,对了,我们首先请县里的领导给我们作指示,大家欢迎。”
“谈不上指示。我代表县妇联感谢在座的各位姐妹,感谢你们为子兰县妇女工作所作的辛勤劳动,真诚地谢谢大家。”沈乔乔主任站起来,给大家鞠了一躬。
埋头记录的古晚雨,又一次感受到掌声里传达出的真诚。礼节太多了——她又觉得。
古晚雨不敢抬头,她要努力记下每一句话,生怕那些精彩的句子、精彩的故事从耳边溜走。每一个故事都打动着她的心:平凡,真实。
三个小时下来,古晚雨的手酸得抬不起来。
晚上,在招待所里,古晚雨和沈乔乔都不愿再谈工作,这样,便有了古晚雨了解沈乔乔的机会。
沈乔乔是省城来的知青,上山下乡来到子兰县。她运气好,没劳动三个月,大队就派她到大队小学当老师。1977年恢复高考,她顺利考取地区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后回到子兰县青台镇教书,后来调任镇教办副主任、主任、副镇长。
她的丈夫是省城一所大学的副教授,是她的中学同学,追了她将近十年。儿子生下后就交给了公公婆婆。虽然全家一直在争取为她调动,可几乎是遥遥无期。
沈乔乔说对调不调已经不抱希望了,心冷了。最艰难的是想儿子,有时候想得心痛。沈乔乔又说:“可惜,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
“我理解,沈主任。”古晚雨解释道,“我真懂的。”
“好,好,你懂的,我亲爱的小姑娘。”
子兰县妇联没车,下乡出门坐客车,这一次也不例外。古晚雨跟着沈乔乔走了十天,选了好的、差的、一般的各三分之一的镇乡,共十二个,访谈了一百多人。
古晚雨兴高采烈地告诉沈乔乔,说她对子兰县的妇联工作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沈乔乔说:“你只知晓了点皮毛。”
回县城的路上,想起自己想到区乡工作的想法,古晚雨觉得可笑,觉得幼稚,太不现实——这才走了十天呢。
古晚雨花了所有心血写的调查报告,没能过关。她写成了既不像调查报告,也不像报告文学,更不像通讯,不伦不类的文章。
沈乔乔没责怪古晚雨,似乎觉得就该是这个结果,很正常。她说:“没事,过几次你就知道该怎么写了。”
古晚雨心里很不好受,她没想到自己会那么笨,同时又强烈地感受到,妇联工作其实并非简单、轻松,妇联的调查报告更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好写。
调查报告最终是沈乔乔重新写成上交省妇联的。古晚雨把打印好的稿子认认真真地看了几遍,才看出点名堂来。
“还是沈主任行,没得说。”她告诉刘原,“我真服了。”
“那是当然,要不,什么叫沈主任呢。”
六
古大雨出事了。
消息是那天下午上班时得到的。古晚雨得到消息后,首先想到的是沈乔乔。古晚雨做梦都不会想到,为了大雨的事情,她会去省妇联找沈乔乔。
古晚雨对沈乔乔始终深怀感激,说不清道不明,那是一种除亲情之外最向往的感情。古晚雨一直非常珍惜,也十分依赖。
沈乔乔终于调回省城了——在那篇调查报告交上去不到一个月,她就调到省妇联去了,是省妇联主任直接来要的人。
沈乔乔走的时候,古晚雨悄悄地哭了。她觉得沈乔乔是她的心灵依靠,只要有她在,古晚雨心里就特别踏实——这种依赖感和依赖刘原的那种不一样。
人真是怪,坚强起来和脆弱起来都不可估量,古晚雨也脱不了俗。
那天,古大雨的班主任唐老师把电话打到了县妇联,正好是古晚雨接的。古晚雨见过唐老师一次,是送大雨上大学那年。
准是大雨求唐老师打的电话。平日里,她感觉得到弟弟妹妹们怕她,就像当年她怕爸爸一样,又敬又怕。何况大雨是做了坏事,古晚雨想。
唐老师告诉古晚雨,古大雨和班上一名叫方军的男同学同时看上了同校的一名女生。昨天两个人为了这个女生大打出手,结果大雨出手太重,用一根铁棍把方军打伤住院了。
过去,大雨的来信中常常提到方军,是上下铺,一对要好的同学。古晚雨有些回不过神来:怎么了?她的眼前出现了三个字——没出息!她不敢相信,那么要好的同学,那么懂事的大雨,竟为了一个姑娘做出这等傻事。
电话里,古晚雨强忍着快要流出的眼泪和愤怒,说了不少感谢话,并请唐老师帮帮大雨。她怕大雨和方军因此被校方除名——大三了,正是节骨眼上。
放下唐老师的电话,古晚雨没停一分钟就拨通了沈乔乔的电话。听到沈乔乔的声音,古晚雨感情的闸门一下子打开,哭泣起来。
“晚雨,有事快说,别急。”沈乔乔语气都变了。
“大雨出事了。”古晚雨还是忍不住。
“慢慢说,说清楚。”
古晚雨把唐老师的话断断续续地重复了一遍。沈乔乔说:“明天你就到省城来,我陪你找人。”
吃晚饭的时候,古晚雨对晨雨、秋雨说:“明天我要到省城去办事,可能后天回来。明天中午你们热冷饭冷菜吃,下午就在学校吃,好上晚自习。”
秋雨爽快地说:“好的,姐。”
看着已长成大姑娘,亭亭玉立、如花似玉的小妹,她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小妹,上完自习就和同学一道赶紧回家,不准在路上逗留。”
“知道了,姐。”
每天晚自习回来,秋雨都是欢天喜地的。她会边吃宵夜,边给姐姐讲述班上发生的事情:历史老师的头发没烫好,语文老师穿了一套漂亮的衣服,哪个同学在班上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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