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最普通的白色信纸,没有任何装饰,可信封上的字迹,却凌乱不堪,笔锋颤抖,透着无尽的绝望与心痛,寄信地址,是四川川西,那是小艳的家乡,是我们缘分终结的地方。
我的手,抖得愈发厉害,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知道,这是小艳写给我的最后一封诀别信,是1998年那个寒冬,让我彻底崩溃,让我们彻底诀别的信。
我犹豫了很久,很久,始终不敢拆开。
这封信,我读了一次,就痛了三十年,我怕再次读到那些文字,会再次承受当年那般撕心裂肺的疼痛,会再次陷入无尽的遗憾与不舍之中。
可终究,我还是缓缓拆开了信封,展开了那封,我尘封了三十年,不敢再触碰的诀别信。
信纸上的泪痕,比任何一封信都要浓重,密密麻麻,浸透了每一页信纸,墨迹被泪水晕开,字迹凌乱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小艳流着泪,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清,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提笔的这一刻,我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每写一个字,心都像被万箭穿心,疼得无法呼吸……”
开篇的第一句话,就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哽咽着,几乎无法看清信上的文字,只能凭着记忆,凭着心底的执念,一字一句,慢慢读下去。
我读着她诉说家中的变故,读着她面对重病父母的无助与绝望,读着她身为独女,必须留在父母身边尽孝的责任与无奈,读着她夹在亲情与爱情之间,左右为难、痛不欲生的挣扎;
我读着她对我的不舍与深爱,读着她对我们未完成约定的遗憾,读着她对我们这段爱情的不甘,读着她对命运不公的控诉;
我读着她那句“我多想妈妈有姐妹,多想妈妈有两个女儿,多想你是四川人,而不是湖北人”,读着她满心的绝望与无奈,读着她不得不放手的痛苦与决绝;
我读着她最后那句“让我最后一次摘下你的眼镜吻吻你,吻去我心中苦涩的泪痕,我会永远记住你”,读着她对我的最后嘱托,读着她对我的深深眷恋,读着她对这段爱情,最后的告别。
时隔三十年,再次读到这封信,我依旧泪流满面,依旧心痛到无法呼吸,依旧能感受到当年小艳写信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与不舍。
当年的我们,明明彼此深爱,明明心意相通,明明许下了一生相守的誓言,明明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可却偏偏被命运捉弄,被亲情牵绊,被千里山海阻隔,我们都是家中独子独女,都有着无法割舍、无法推卸的孝道责任,我们都身不由己,都无能为力,只能忍痛放手,只能含泪诀别。
我读懂了她当年的所有苦衷,读懂了她的隐忍与无奈,读懂了她的不舍与成全,读懂了她写下这封诀别信时,所承受的极致痛苦。年少时,我更多的是心痛与遗憾,是对离别不甘,是对命运的抱怨,可历经三十年的岁月沉淀,历经半生的世事沧桑,如今的我,早已为人父,早已懂得亲情的重量,懂得责任的意义,更深刻地理解了她当年的两难与身不由己。
我不怨她,不怨命运,只怨我们相遇太早,只怨我们缘分太浅,只怨我们在错的时间,遇见了对的人,终究只能错过,终究只能留下一生的遗憾。
我轻轻抚摸着信纸上斑驳的泪痕,仿佛还能感受到小艳当年的温度,仿佛还能看到她流着泪写信的模样,心底满是心疼与思念。这个温柔善良、灵动痴情的姑娘,用她全部的真心,温暖了我的青春,给了我最纯粹的爱情,却最终,被现实困住,没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放下这封诀别信,目光落在木箱的另一侧,那件天蓝色的羊毛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那里。
三十年过去了,羊毛衫依旧平整,颜色依旧鲜亮,没有丝毫破损,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指尖触碰到柔软的面料,依旧能感受到当年的温度。我仿佛看到,当年小艳利用休息时间,跑遍上海大大小小的商场,精心挑选这件羊毛衫的模样,仿佛看到她怀着满心的爱意与娇羞,将羊毛衫打包好,寄往千里之外的鄂东南乡村。
当年,我收到这件羊毛衫,穿上身的那一刻,温暖的不仅仅是身体,更是那颗被爱意包裹的心。这件羊毛衫,我从未舍得穿,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它承载着一个女孩,全部的痴心与温柔,是我此生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我把羊毛衫轻轻贴在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小艳的爱意,泪水再次滑落,心底满是无尽的思念。
木箱里,还有她随信寄来的桂花糖纸,小小的糖纸,被我保存得完好无损,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历经三十年,依旧未曾散去,那是属于她家乡的味道,是属于我们年少时光的味道;还有她手写的诗稿,字迹清秀,笔触温柔,每一首诗,都是写给我的,都是她心底最真挚的情愫;还有我们当年往来书信时,用过的邮票,被我一张张剪下来,珍藏着,每一张邮票,都见证过我们跨越千里的思念与牵挂。
一件又一件旧物,一封又一封书信,一页又一页诗稿,全都承载着我们的青春,我们的爱情,我们的遗憾,我们的执念。
我坐在地上,把木箱里的旧物,一一翻阅,一一重温,从第一封信的初识,到最后一封信的诀别,从满心欢喜的相遇,到痛彻心扉的分离,两年的时光,三十年的执念,在脑海里,一一重现,清晰如昨。
我想起了小艳的堂舅舅、堂舅妈,那位儒雅稳重、思想开明的军校干部,那位知性温婉、知书达理的专业课教师,他们是小艳在上海最亲的人,是我们这段感情,最坚定的支持者。他们没有门第偏见,没有嫌弃我清贫的出身,只是看重我的人品,看重小艳的真心,全力支持我们的感情,为我们撑腰,为我们把关,在那个讲究门当户对的年代,给了我们最难得的理解与温暖,成为了小艳最坚实的依靠,也成为了我年少时光里,最感念的长辈。
我想起了当年,我沉浸在失去小艳的痛苦中,远走他乡流浪,而后回归故土,娶妻生子,过上平凡生活的点点滴滴。我想起这三十年来,我对小艳的思念,从未停止,对这段遗憾,从未释怀,我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藏在文字之外,独自承受,独自煎熬。
小艳当年在信里,一遍遍嘱托我,一定要好好写作,一定要把我们这段故事,写成一部小说,记下我们的相遇,记下我们的相爱,记下这段纯粹而遗憾的书信情缘。
当年的我,满心悲痛,根本无法提笔,只能把这份嘱托,这份承诺,深埋心底,这一埋,就是三十年。
如今,重温这些旧物,重温这段往事,历经半生沧桑,我终于彻底放下了心底的执念,彻底与过往和解,彻底理解了当年的所有无奈与身不由己。
遗憾依旧存在,思念从未消减,可我不再沉溺于痛苦,不再纠结于错过,而是学会了释然,学会了珍藏,学会了用文字,去铭记这段深情,去兑现这份迟了三十年的承诺。
这段始于秋日、终于宿命,跨越千里、以笺为媒的爱情,不该被岁月遗忘,不该被尘封半生,小艳的深情,我们的真心,值得被文字铭记,值得被时光珍藏。
我缓缓将木箱里的旧物,一一归位,如同当年一样,整整齐齐,小心翼翼,而后轻轻盖上箱盖,将这只承载了我半生回忆、半生执念、半生遗憾的木箱,重新放回书柜的角落。
这一次,我不再刻意遮盖,不再刻意逃避,不再刻意遗忘。
因为我知道,这段往事,这个人,这份深情,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逃避无用,遗忘不能,唯有直面,唯有铭记,唯有释怀,才是对这段感情,对小艳,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我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站立不稳,扶着书桌,慢慢平复着自己的情绪。阳光依旧和煦,洒在书房里,温暖而治愈,窗外的春风,轻轻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一切都平静而美好。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看着眼前空白的稿纸,拿起那支陪伴了我半生的钢笔,指尖握住笔杆,心中百感交集,却又无比平静。
三十年的执念,三十年的遗憾,三十年的承诺,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我看着稿纸,脑海里,全是1996年到1998年的时光,全是小艳温柔的笑容,全是一封封跨越山海的书信,全是那段纯粹而炙热的爱情。
我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稿纸上,缓缓写下第一个字。
我要写下这段故事,写下我们的纸上相逢,写下我们的千里锦书,写下我们的炙热深情,写下我们的无奈诀别,写下这段尘封了三十年的书信情缘,写下我半生的执念与遗憾,写下对小艳最深的思念与感念。
我要兑现,对小艳,迟了整整三十年的承诺。
我要让这段不掺世俗、不问贫富、纯粹炙热的爱情,被文字永远铭记,被时光永远珍藏。
一纸笺书,断了红尘情缘,却藏不住半生深情;三十年岁月,苍老了容颜,却磨不灭心底执念。
而此刻,尘封旧物重启,半生回忆翻涌,我终于提笔,为这段往事,为这份深情,写下最圆满的篇章,也为自己的半生执念,寻得最终的释怀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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