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清楚川西小县城的乡土风俗,也太明白自家的处境。
当地民风保守,入赘本就容易受人非议,流言蜚语足以压垮一个人的尊严,文清本是心怀赤诚的热血青年,她怎能让他承受这样的屈辱,被人指指点点过完一生;再者,自家本就家境清贫,老屋狭小破败,没有多余的家业和田产可以依托,文清远道而来,无根基、无生计、无居所,往后日子只会过得更加窘迫艰难,她舍不得让他跟着自己受苦。
更重要的是,文清父母身在鄂东南,年岁已高,体弱多病,一生就他这一个儿子,若是他远赴川西入赘,等于彻底远离故土,远离双亲,两位老人晚年膝下无子近身陪伴,孤苦无依,晚景凄凉。小艳心性善良通透,万万做不出为了自己的情爱,让文清抛下年迈父母、背负不孝骂名的事。
她爱文清,就舍不得委屈他,舍不得让他远离故土、受人非议,舍不得让他背负背弃双亲的愧疚过完一生。她想要的是并肩相守的幸福,而不是建立在背叛亲情、辜负孝道之上的煎熬相伴。
万般纠结之后,小艳只能含泪回信,温柔婉拒了这个提议。她把当地风俗、家境局限、文清父母晚年无依的难处,一一细细讲明,字字都是心疼,句句都是无奈。她说:清,我舍不得你为我委屈至此,舍不得你抛下故土爹娘,远赴异乡受人间非议。我们的爱,不能以亏欠你的孝道、委屈你的余生为代价,我做不到,也不忍心。
读到这封回信,文清心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他拿着信纸,呆坐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户呜呜作响,就像他此刻心碎的声音。
入赘之路,依旧走不通。
至此,两人能想到的所有出路、所有假想、所有折中办法,一一被现实否决。
异地相守,熬不过光阴与距离;
迁居安顿,拗不过乡土与年迈;
隔年相见,耗不起清贫与精力;
入赘相守,过不了风俗与孝道。
所有能挣扎的方向,全都堵死;
所有能期盼的可能,全都落空。
两人陷入了彻底的无路可走,只剩无尽的精神煎熬与内心拉扯。
日子在书信往返、日夜煎熬中一天天流逝,冬日的阴冷愈发浓重,川西的雨下个不停,连绵的阴雨,让整个老屋都充斥着潮湿的寒气,也让小艳的心境愈发悲凉;鄂东南的风也愈发凛冽,吹落了最后一片枯叶,也吹凉了文清心底最后一点温度。小艳日渐憔悴,眉眼间再无少女灵气,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心事沉沉;文清也日渐沉默,鬓角仿佛都添了几分沧桑,农活之余独坐发呆,烟酒难解心头愁绪,整个人都笼罩在无尽的落寞之中。
原本鲜活滚烫的爱情,在亲情、宿命、距离、家境、世俗的层层碾压下,一点点被磨去棱角,磨去希冀,只剩下满身伤痕与无尽遗憾。
小艳的堂舅舅和堂舅妈,放心不下她,特意从上海再次赶来川西老宅。
一路舟车劳顿,辗转千里,踏进这座阴冷潮湿的老屋,看到卧床不起的两位老人,看到面容憔悴、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小艳,两位长辈心里一阵发酸,满心疼惜与惋惜,眼眶瞬间就红了。曾经在上海身边,那个灵动爱笑、眉眼带光的外甥女,不过短短数月,就被生活与情爱折磨得不成样子,让他们心疼不已。
堂舅舅身为军中文职干部,阅历深厚,看人通透,处事理性。他早已把文清与小艳这段情缘看得透彻,两人品性皆佳,真心相爱,没有任何世俗的过错,唯独败给了命运与责任。他起初满心支持两人相恋,看好他们灵魂契合的缘分,却万万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直接把一段良缘逼入死局,纵有万般不舍,也无力回天。
堂舅妈知性温婉,心思细腻,更能从女性视角读懂小艳心底的撕裂与痛苦。她看着昔日灵动爱笑的外甥女,如今被生活与情爱折磨得黯淡无神,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又心疼又无奈,上前轻轻握住小艳冰冷的手,只觉得她瘦骨嶙峋,双手布满冻疮,满是粗糙,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细腻柔软。
傍晚时分,伺候完老人安歇,确认两位老人都已熟睡,堂舅妈拉着小艳坐在屋外檐下,避开屋内病人,轻声谈心。冬雨淅淅沥沥,打湿院中的青苔,寒意浸骨,一如小艳此刻的心境,冰冷而绝望。
小艳低着头,一言不发,泪水却早已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连日来的委屈、痛苦、不甘、不舍,在看到舅舅舅妈的那一刻,再也压抑不住,随时都会彻底爆发。
“艳儿,舅妈知道你心里苦,舍不得放不下,我都懂。”堂舅妈轻轻抚着她的肩头,语气温柔却沉重,声音也带着浓浓的哽咽,“你和文清,都是好孩子,真心相待,赤诚相守,这段缘分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功利杂质,换谁都舍不得放手。”
小艳靠在舅妈肩头,隐忍多日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压抑已久的哭声瞬间爆发,不再克制,不再隐忍,低声哽咽落泪,肩头微微颤抖,泪水打湿了舅妈的衣襟。她哭自己的命苦,哭这段爱情的无奈,哭他们终究逃不过命运的安排,哭所有的挣扎都成了徒劳。
“舅妈,我真的不甘心……我们明明那么相爱,明明说好要相守一生,明明连往后的日子都描摹好了,为什么偏偏要遇上这样的变故?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有一条两全的路?”
她紧紧攥着藏在怀里的文清的相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哭声里满是绝望与不舍,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我想等他,我想守着这份心意,可我爸妈离不开人;我想奔赴他,可我做不出弃养父母的事。我两头都放不下,两头都辜负,我真的好难……我真的舍不得他啊……”
哭声压抑悲凉,听得人心头发酸,堂舅妈再也忍不住,陪着小艳一起失声痛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心疼外甥女所承受的一切,也惋惜这段真挚却无缘的爱情。她轻轻拍着小艳的后背,想要安慰,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样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旁静静坐着的堂舅舅,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女,看着小艳伤心欲绝的模样,向来沉稳理性的他,也忍不住转过身,悄悄抬起手,抹掉了眼角的泪水。他一生历经风雨,见惯了人情冷暖,却依旧为这段年少深情而动容,为两个被宿命困住的年轻人而惋惜,满心都是无奈与不忍。
小艳哭到浑身发抖,几乎晕厥,她缓缓抬起手,将那张被自己紧紧攥着的文清的相片,紧紧捂在胸口,紧贴着心脏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文清的温度,就能留住这份爱情。相片冰凉,可她却捂得无比用力,泪水浸透了相片,顺着衣襟滑落,她看着相片里文清温柔的笑脸,伤心欲绝,泣不成声,嘴里喃喃地念着:“清……清……我舍不得你……我真的舍不得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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