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要给父亲翻身按摩,擦拭身体,换洗沾满污渍的被褥衣物,寒冬腊月,冷水刺骨,她的双手冻得通红红肿,渐渐生出冻疮,一碰就疼,却从没有半句怨言;要陪着神志不清的母亲说话安抚,一遍遍讲着小时候的趣事,试图唤醒母亲的记忆,收拾满屋的凌乱。忙完日间琐事,天色早已暗沉,夜深人静,邻里都已熄灯安睡,她还坐在昏暗的煤油灯旁,守在父母床边,不敢合眼,生怕夜里老人突发状况无人照料。
连日的操劳,让她原本圆润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巴变得尖削,眼底布满了浓浓的乌青,原本灵动的眼眸,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满满的疲惫。身子的疲累尚且能扛,心底的煎熬却日夜啃噬着她,让她无时无刻不沉浸在痛苦与思念之中。
闲下来的片刻,她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鄂东南的文清,想起那间温暖的土坯房,想起窗前那棵迎风摇曳的枫树,想起他在灯下写诗的温柔模样,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温柔,满心赤诚;想起两人一封封跨越千里的书信,每一封都被她反复品读,字迹都已熟记于心;想起他的温柔赤诚,想起他受伤时的隐忍,想起他收到羊毛衫时动容的泪水,想起彼此许下的一生相守、不离不弃。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闭眼,就尽数浮现在眼前,越是回想,越是心痛;越是惦念,越是不甘。
她常常坐在老屋门槛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望着灰蒙蒙的冬日天空,冷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吹在她的身上,寒意刺骨,可她却浑然不觉。她一遍遍在心里自问: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们?我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明明爱得那么认真,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残忍,要将我们的幸福彻底碾碎?
她从不奢求大富大贵,从不嫌弃文清家境清贫,从不在意城乡差距,她只想寻一个灵魂契合的知己,一份纯粹无染的爱情,守着一人,烟火度日,粗茶淡饭也心甘情愿。她已经做好了奔赴鄂东南的所有准备,做好了扎根乡村、务农持家、陪他写字终老的所有打算,甚至连往后居家过日子的琐碎细节,都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清晨一起下地劳作,傍晚一起在窗前读书,夜里他伏案写诗,她静静陪伴,为他缝补衣物,为他温一杯热水,平平淡淡,却满心欢喜。
可命运猝不及防的一击,把所有憧憬碾得粉碎,连一点残渣都不曾留下。
她也想过逃避,想过任性一次,抛开病重的父母,不顾一切奔赴湖北,奔向文清的怀抱,奔赴那份心心念念的爱情。她甚至无数次在梦里,踏上了前往鄂东南的路途,看到了文清温柔的笑脸,扑进他的怀里,再也不用承受这份煎熬。可每当梦醒,看着身边卧床不起的双亲,看到父亲隐忍痛苦的神情,看到母亲失神落寞的眼眸,那点任性的念头,瞬间就被愧疚与孝道压了回去,连一丝一毫都不敢再提起。
为人子女,生养之恩大于天。父母辛辛苦苦把她从川西大山里养大,省吃俭用供她读书,送她远赴上海立足,从未亏欠过她半分,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如今双亲遭难,卧病在床,身边只有她这一个独女,倘若她转身离去,丢下两位孤苦无助的老人,于心何安,于心何忍?
乡里民风淳朴,人言可畏,若是她为了远隔千里的情爱,弃养父母于不顾,往后一辈子,都要背负不孝的骂名,被邻里乡亲戳着脊梁骨议论,午夜梦回,永远无法心安,永远活在愧疚与自责之中。
这份沉甸甸的孝道,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把她锁在了川西故土,寸步难离,让她在爱情与亲情之间,彻底陷入了绝境。
无数个深夜,等父母沉沉睡去,屋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小艳才敢蹑手蹑脚地拿出藏在枕下的书信,还有那张唯一的、文清寄来的彩色相片,就着微弱的灯光,一字一句慢慢读着书信,一遍遍端详着相片里的人。
相片里的文清,穿着简单的布衣,站在乡间的田垄上,眉眼清澈,眉宇坚定,眼神里带着乡村少年独有的赤诚和一个诗人淡淡的忧郁,那是她心心念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是她想要托付一生的爱人。她指尖轻轻拂过相片上的脸庞,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打碎这份唯一的念想。
每读一遍书信,眼眶便红一遍,心口便疼一分。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最终还是忍不住滑落,滴落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也滴在了那张薄薄的相片上。
文清的字里行间,满是理解,满是心疼,满是无奈,却从无一句埋怨。他懂她的身不由己,懂她的进退两难,懂她夹在亲情与爱情之间的撕裂之痛。他说自己夜夜难眠,田间劳作时常走神,提笔写不出一字诗文,心里全是她的身影与委屈;他说恨不得踏破千山万水,来到她身边,替她扛起风雨,替她伺候双亲,陪她熬过这段最难的岁月。
可他也清清楚楚告诉她,他做不到。
他是鄂东南乡村的独子,父母年岁已高,常年劳作落下一身病痛,父亲腰腿顽疾,干不得重活,母亲视力昏花,体弱多病。两位老人一生守着故土田园,一辈子的念想,就是守着儿子,盼他安稳成家,承欢膝下,养老送终。
文清不能走,也走不得。
他若抛下年迈父母,远赴川西,便是背弃乡土人伦,违背孝道本心。乡村世代流传的道义,父母苍老期盼的眼神,自身骨子里的善良与担当,都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选择。他可以舍弃名利,可以舍弃安稳,可以舍弃世俗的浮华,却唯独舍弃不了生养自己的爹娘,舍弃不了脚下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
两个人,两颗真心,两份责任。
独女守川,独子留鄂。
千里相隔,两难成全。
小艳紧紧握着那张相片,手指微微发抖,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相片,也打湿了衣襟。她多想回信告诉文清,再等等,再想想办法,总会有一条路能两全;多想告诉他,她舍不得,放不下,不甘心就这样擦肩而过,潦草余生。她多想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把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宣泄出来,可她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于是她铺开信纸,拿起钢笔,忍着满心酸涩,手因为不停的抽泣而微微颤抖,好几次笔尖都戳破了信纸,才开始给文清写长长的回信。
她把连日来的辛劳、疲惫、无助一一诉说,把父母的病情、家里的困顿、药费的拮据细细道来,把自己想爱不能爱、想走不能走的撕裂之感,一字一句倾诉殆尽。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泪水,每一句话,都藏着无尽的痛苦。她在信里一遍遍追问,一遍遍假想,试图勾勒出一条可以两全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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