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收到他第一封回信时,那份跨越山海的欣喜与温暖。薄薄一封信纸,字迹清秀端正,文字温柔真诚,不浮夸、不虚伪,字字皆是真心,句句皆是赤诚。那一刻,千里山海的距离仿佛瞬间消融,两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因文字相知、因赤诚相惜,灵魂悄然契合,心意慢慢相通。
往后岁岁朝夕,无数个日夜,他们在书信里无话不谈,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她同他诉说上海的繁华与孤寂,诉说都市霓虹之下的迷茫与坚守,诉说异乡漂泊的孤独与期许;他同她讲述鄂东南乡间的四季风物,春日稻浪、夏夜清风、秋日枫红、冬日暖阳,讲述乡土人间的质朴与温柔,讲述田间劳作的辛苦与踏实。
从烟火日常到人生理想,从文字热爱到心底执念,从年少心事到余生期盼,他们毫无保留,坦诚相待。他们的灵魂如此契合,三观如此相融,无需刻意迎合,无需假意敷衍,是彼此在这世间最难寻的知己,更是刻骨铭心、此生唯一的挚爱。
她想起他在书信里的温柔与真诚,想起他身处清贫乡间却依旧眼底有光、心怀热爱的模样。家境清贫,从未磨灭他的赤诚;生活劳苦,从未磨灭他对文字的坚守。他脚踏实地、勤恳善良,孝顺懂事、温柔纯粹,哪怕生活予他万般清贫,他依旧心怀温柔、向阳而生。
她想起他曾经意外受伤,卧床休养的日子,书信里字句隐忍的疲惫与克制。远在千里之外的她,无能为力、满心焦灼,日夜担忧、夜夜难眠,只能靠着一纸书信传递牵挂,一遍遍叮嘱他好好休养、珍重身体。那段日子,千里相思皆成忧,满心牵挂无人诉,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山海相隔,是何等残忍的距离。
她想起冬日降温,她省吃俭用,攒下薪资,为远在乡间的他寄去一件厚实的羊毛衫。她想象着他收到包裹时的欣喜,想象着他穿上新衣的模样,心底满是温柔暖意。后来收到他的回信,字字皆是感动与珍视,他说这件衣衫,是他冬日里最暖的光,是千里之外最珍贵的温柔。那一刻,她便笃定,这一场跨越山海的相逢,值得所有等待,值得所有深情。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在书信里对他许下的承诺,那些情话,字字滚烫,句句真心,从来都不是一时的甜言蜜语,而是她藏在心底最坚定的执念,是她想要用一生去兑现的誓言。
她说不在乎他的家境贫寒,不在乎城乡的巨大差距,不在乎世俗眼光的偏见与非议,哪怕他一无所有,她也愿意跟着他,一辈子不离不弃、相守相依。
她说愿意放弃上海安稳体面的工作,放弃都市繁华安逸的生活,奔赴鄂东南的乡间,奔赴他的身边,陪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陪他伏案写作、岁岁年年,陪他度过清贫安稳、烟火寻常的岁岁朝夕。
她说盼着早日与他相见,盼着他牵着自己的手,登上家乡的白浪山巅,吹山间清风、看山海辽阔,完成那个魂牵梦绕、日日期盼的梦境。
她说想和他相守余生,组建温暖的小家,生一个可爱的孩子,一家人三餐四季、平平淡淡,把这段纯粹赤诚的书信情缘,过成世间最温柔安稳的模样。
她爱文清,爱得纯粹、爱得滚烫、爱得义无反顾。爱到可以放下所有骄傲与体面,爱到可以舍弃所有浮华与安逸,爱到甘愿陪他踏遍清贫、吃尽苦辛,爱到此生非他不嫁、余生非他不可。
这两年来,遥遥千里,一纸书信牵起两段孤独人生,两颗赤诚真心。文清早已成为她生命里的光,是她异乡漂泊时最温暖的精神支柱,是她平淡岁月里全部的期待与念想,是她穷尽余生,想要携手共度一生的挚爱。
她曾经无数次畅想未来,畅想春暖花开的相逢,畅想岁岁年年的相守,畅想清贫却温柔、简单且安稳的余生。她从未想过,命运会如此残忍,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要在至亲父母与挚爱爱人之间做出殊死抉择,从未想过,那段满心憧憬、纯粹无瑕的爱情,会遭遇如此残酷无解的绝境。
一边,是生养自己、重病卧床、须臾不可离的至亲,是身为独女与生俱来、无可推卸的孝道与责任,是血浓于水、此生不可割舍的亲情;一边,是深爱入骨、魂牵梦萦、许诺终身的爱人,是两年跨越山海、双向奔赴的赤诚深情,是此生唯一认定、无可替代的余生归宿。
左右皆是牵挂,两边皆是责任,取舍之间,全是剜心之痛。
小艳蜷缩在小板凳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深深的红痕,尖锐的刺痛清晰传来,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心底的荒芜、撕裂、绝望与苦楚,早已远超身体上所有的伤痛,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揉碎、反复碾压,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轻轻趴在父母的病床边缘,尽量放轻所有动作,生怕惊扰了病痛中浅眠的双亲。看着父母熟睡后依旧紧锁的眉头、苍白憔悴的面容、布满风霜褶皱的脸庞,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无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被褥。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身躯到心底,皆是无尽寒凉。
她多想放声大哭,肆无忌惮宣泄心底积压所有的绝望、委屈、痛苦与无助,可她不敢。这破旧的农家小院,安静得能听见雨滴落瓦的声响,一丁点哭声,都会惊扰到病痛缠身、身心俱疲的父母。她只能死死咬住苍白颤抖的嘴唇,硬生生咽下所有哽咽与哭声,任由滚烫的泪水肆意流淌,任由内心被无尽的纠结、拉扯与痛苦反复撕扯,一遍又一遍,往复不止,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彻底撕裂、碾碎。
漆黑的冬夜,无人知晓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独自承受着怎样的绝境与煎熬。无人知晓,她看似安静沉默的外表之下,藏着一场天崩地裂、万劫不复的崩溃。
她无数次在心底反复诘问自己,翻来覆去、彻夜无眠地挣扎,到底该怎么办?
她能不能丢下重伤卧床、无人照料的父母,远赴千里湖北,奔赴文清身边,奔赴她心心念念的爱情与余生?
不能,绝对不能。
父母此刻重伤缠身、动弹不得,吃喝拉撒全然依赖旁人,身边片刻离不了人。若是她转身离去,奔赴远方,无人照料的双亲,在这深山村落、贫寒之家,只会病情恶化、无人救治、无人照拂,最终落得凄惨结局。养育之恩重于泰山,父母一生倾尽所有护她长大,在他们人生最黑暗、最无助、最需要依靠的绝境之时,她若是狠心离去、弃之不顾,便是不仁不义、不孝不忠。
她这辈子,都会背负着弑亲般的愧疚与自责,日夜煎熬、终生难安,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一辈子活在悔恨与痛苦之中。生养之恩,此生难报,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背弃至亲、抛下父母的狠心举动。
可她能不能彻底放下文清,放下这段刻骨铭心、纯粹无瑕的爱情,斩断两年跨越山海的深情与执念,从此留守故土、终身尽孝,再也不提相思、不再念想相逢?
更不能,她做不到,分毫都做不到。
文清是她此生第一次心动、第一次深爱、第一次倾尽真心托付余生的人。他们的相遇,无关容貌、无关名利、无关世俗条件,只是两颗赤诚灵魂的相互吸引,两颗干净真心的双向奔赴。这份爱,纯粹、滚烫、干净、真诚,没有算计、没有敷衍、没有世俗功利,是浮华世间最难得、最珍贵的深情。
两年光阴,千封书信,日夜牵挂,岁岁相思,早已将两人的命运紧紧捆绑、深深羁绊。他的名字、他的字迹、他的温柔、他的赤诚,早已刻入她的骨血、融入她的岁月,成为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让她放下文清,便是亲手剜去心底最柔软、最滚烫的执念,如同亲手撕裂自己的人生、碾碎自己所有的期许与光亮,那种撕心裂肺、蚀骨焚心的疼痛,她根本无力承受,也无从承受。
她不敢想象,往后漫长余生,没有文清、没有相思、没有期许、没有奔赴,只剩无尽孝道枷锁、无尽孤寂寒凉、无尽遗憾荒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孤身守着破碎的家、重伤的父母,岁岁年年、无爱无盼,这样苦涩麻木的余生,她该如何支撑、如何熬过。
绝境之中,她无数次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在心底疯狂搜寻两全其美的出路,一遍遍设想所有可能的结局,试图在亲情与爱情之间,寻得一条兼顾两全、不负彼此的生路。可辗转思量、反复推演,所有的出路尽数堵死,所有的期许尽数落空,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没有丝毫两全之法。
她曾天真设想,待父母病情稍稍稳定,身体稍有好转,便将双亲一同接往湖北,带到文清身边。如此一来,她既可以日夜照料父母、尽儿女孝道,也可以陪伴挚爱之人、相守余生,不负亲情、不负爱情。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便被现实狠狠击碎。
父母重伤在身、行动全无,身体孱弱不堪,根本经不起千里路途的颠簸折腾。山路、客车、辗转车程,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只会加重伤势、损耗身心,稍有不慎,便是危及性命的风险。她万万不敢拿父母的性命赌一丝侥幸。
更何况,文清家境本就清贫,世代务农,家中土坯旧房,生活朴素拮据,尚且需要侍奉年迈双亲、支撑自家生计,常年辛劳、步履维艰。他本就生活清贫、负重前行,她又怎能自私地将自家破碎家庭的千斤重担,尽数转嫁到他单薄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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