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她细心把羊毛衫抚平褶皱,工整叠好,轻轻放进精致干净的礼盒,盖好盒盖,妥帖安放。随后铺开崭新信笺,提笔坐下,认认真真写下一封长长的生辰书信。
她把自己想学织毛衣的初衷、满心期许、笨拙练习的狼狈、被钢针扎破指尖的隐忍、反复拆织终究未能如愿的愧疚与遗憾;把自己放弃休息、奔走各大商场、一遍遍甄选比对的用心;把自己省吃俭用、倾尽积蓄只为给他一份生辰暖意的执着;把对他生辰岁岁平安、年年顺遂的真挚祝福;更把心底翻涌不息、藏了许久的爱恋与牵挂,一字一句,缓缓落笔。
清秀温婉的字迹,密密写满好几页信纸,笔墨轻柔,情意绵长,每一笔画都藏着少女纯粹的痴心与柔情。写到动情处,心底酸涩翻涌,眼眶发热,泪珠悄悄滑落,滴在信纸边角,微微晕开墨迹,像心底悄悄漾开的涟漪,温柔又怅然。
写罢信,仔细折好装进信封,再把信件与礼盒一并打包捆扎妥当。她趁着午休片刻匆忙赶往邮局,神色郑重,步履认真,亲手把包裹与信笺投进绿色邮筒。
看着邮筒缓缓吞没自己的心意,她静静伫立在邮局门口,望着远方天际,心底仿佛有一缕温柔心绪,随着漫漫邮路,伴着车马流转,一路向西,再向北,跨越千里山水,朝着鄂东南那片寂静山村,缓缓奔赴而去。
邮路漫漫,山水迢迢。
九十年代的书信包裹,没有如今的快捷物流,只能顺着陆路辗转,一站一站中转,一日一日迁延。隔了数日,村口邮差熟悉的自行车铃声,终于划破山村长久的静谧。
清脆的车铃由远及近,伴着邮差浑厚的呼喊声,在村口荡开回响,瞬间把正在院里收拾柴禾的文清唤住。
文清正弯腰捆扎柴草,肩头落着细碎草木,手上沾着枯枝尘土,听见呼喊,心头猛地一动,下意识便猜到定是上海寄来的信件包裹。他放下手中柴禾,随手拍去身上草屑,脚步轻快又急切地快步迎上前。
目光落在邮差递来的包裹上,信封地址落款清晰,熟悉的上海字样,一眼入心。指尖触到包裹规整柔软的边角,一股温热悸动瞬间从指尖蔓延心底,不必拆阅,不必猜想,他早已笃定,这一定是小艳寄来的心意。
他小心翼翼抱过包裹,动作轻柔,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脚步匆匆走回土坯老屋。进屋后,他走到水缸边洗净双手,擦干指尖尘埃,静静坐到靠窗木桌前,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期待,一点点耐心拆开外包装。
层层包装褪去,一件天蓝色羊毛衫平整妥帖铺展在眼前。
触手柔软厚实,暖意隔着面料隐隐漫上来,温润细腻,质感上乘,一眼便能看出是精心挑选、价格不菲的上好物件。天蓝底色干净澄澈,版型周正简约,落落大方,恰好贴合他内敛沉静的气质。
文清轻轻拿起羊毛衫,缓缓贴在胸口,鼻尖似隐隐嗅到一缕清淡温润的气息,那是属于小艳干净温柔的气息,隔着千里山海,隔着纸页衣物,悄然漫入他心底。
他久久捧着羊毛衫,静静伫立,眼底温柔渐浓,心绪沉沉起伏。
稍定心神,他再缓缓展开那封厚厚的信笺,目光落在熟悉清秀的字迹上,逐字逐句,细细品读,一字不肯放过。
读她满心想要亲手织衣、为他御寒的温柔初衷;读她笨拙学织、夜夜灯下熬到更深露重;读她指尖被钢针反复刺破、隐忍不言、独自承受疼痛;读她拆织无数次、终究巧手难成、满心遗憾愧疚;读她放弃闲暇、奔波商场、反复比对甄选、省吃俭用倾尽积蓄;读她字字恳切的生辰祝福,读她毫无保留、不计贫富门第的深情告白……
一字一句,都像温热的泉,淌进他干涸自卑的心底;一行一段,都像柔软的手,轻轻抚过他常年敏感脆弱的灵魂。
文清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酸,酸涩、感动、愧疚、惶恐、珍惜,万千情绪交织翻涌,堵在胸腔,化作滚烫热流,瞬间冲上眼眶。眼底湿热滚烫,克制许久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泪水无声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低头看着手中华贵温润的羊毛衫,再抬眼望向自己身处的清贫土坯房。墙面斑驳老旧,屋梁朽痕隐约,家具简陋朴素,四下皆是乡土人家的清苦简陋。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多处打着补丁的粗布旧衫,布料粗糙,样式陈旧,常年风尘泥土相伴,卑微朴素到尘埃里。
心底瞬间涌起无尽的酸涩与惶恐。
他深知自己一无所有:生于乡野,长于清贫,家世普通,无权无势,没有体面工作,没有安稳前程,给不了锦衣玉食,给不了繁华相伴,唯有几亩薄田,一身蛮力,一纸笔墨,以及一颗赤诚真心。他平凡、卑微、困顿,被困在山村烟火里,看不到远途,给不了承诺,给不了富贵,更给不了都市女子本该拥有的安逸浮华。
可小艳那样明媚温婉、知书达理、身在上海都市、有着体面安稳境遇的姑娘,却甘愿放下所有身段,放下世俗偏见,不顾城乡差距,不顾门第悬殊,倾尽真心,倾尽辛苦积攒的薪资,把最好的温柔、最好的偏爱、最厚重的心意,毫无保留悉数给了他。
她从不嫌他清贫,从不轻他出身,从不计较现实落差,只单纯爱着他这个人,爱他的赤诚,爱他的文字,爱他骨子里那份干净纯粹的温柔与执着。
两相映照,反差刺眼。
他能给她的太少太少,贫瘠到几乎拿不出任何对等的回馈,没有贵重礼物,没有繁华相送,没有前程许诺,唯有一腔文字,满心思念,一份不敢轻言的相守约定。
万千感慨压在心头,沉甸甸,热滚滚,最终化作一句低哑动容、发自肺腑的自语,轻轻落在空寂的土坯屋里,低沉又滚烫:
“艳,我拿什么感谢你,我的爱人。”
这句心底最深的感慨,后来被他一笔一划,力透纸背,郑重写进回信纸页。笔墨沉敛,字句厚重,写尽了乡村少年身处清贫的自卑,写尽了被人倾尽真心对待的感恩,写尽了无以为报的愧疚,更写尽了对这份跨越山海深情的珍重、惶恐与笃定。
细细读完长信,指尖一遍遍轻轻抚过柔软的羊毛衫,文清久久静坐窗前,心绪波澜难平,久久无法归于平静。
他抬眼望向窗外,远处层叠青山隐在薄雾之中,朦胧悠远;山间溪流蜿蜒曲折,顺着山谷缓缓流淌,水声细碎,日夜不息,载着岁月,载着流年,默默奔赴远方。心底忽然生出一份温柔虔诚的念想,他想以自己的方式,回馈这份深情,以清贫之人独有的浪漫,以文字与心意为礼,回赠她一份独一无二的念想。
他起身翻出珍藏的蓝色信笺,色调恰好与小艳平日寄信的纸色相近,也是他心底偏爱的清浅天蓝。纸张干净细腻,他一直舍不得随意乱用,此刻却心甘情愿,尽数拿来,裁成大小规整的方形纸片,静坐案前,凝神屏息,开始静心折纸船。
一纸一折,一折一念。
他把心底所有的思念、牵挂、愧疚、爱慕、感恩、珍惜,全都悄悄揉进每一道折痕里。动作轻柔缓慢,神情专注虔诚,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每一道边角都对齐抚平,每一处折纹都工整利落,仿佛在雕琢世间最珍贵的信物,不敢有半分潦草敷衍。
窗外风声轻拂,屋内灯光昏黄,一人,一桌,一纸,一影,在寂静山村的午后,静静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深情心事里。
一只,两只,三只……
他慢慢折,细细折,不知不觉,整整十二只蓝色纸船错落排满桌案。
纸船形制小巧玲珑,模样温润灵动,清一色浅蓝,像晴空流云,像山间静水,干净温柔,不染尘埃。十二只纸船,十二缕相思,十二番牵挂,十二份藏不住、放不下、化不开的深情执念。
待最后一只纸船折好,排布整齐,他取过钢笔,拧开笔帽,笔尖蘸满浓墨,在每一只纸船的船身,认认真真、一笔一划题写下同一句深情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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