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他会对着灯光端详那些疤痕,伸出手指,慢慢弯曲、伸直,再弯曲、再伸直。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的皮肤要紧一些,弯曲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紧绷的感觉,但不疼了。他想:这些疤痕会永远留在他的手指上,就像小艳会永远留在他的心里一样。它们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过去这段经历的铁证,也是他未来要更加珍惜生活的提醒。
而小艳的书信,也再次如期而至。
从此,书信恢复了往日的频率——每隔三四天,文清就能收到一封来自上海的信,有时是厚厚的一沓,有时是薄薄的几页,但每一封都饱含着深情,每一封都让他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信跨越千里,从繁华的上海,抵达宁静的鄂东南乡村,像是信鸽,像是鸿雁,承载着两颗年轻的心所有的思念与牵挂。
恢复了书信往来的两人,比以往更加珍惜每一次交流的机会。以前的信,虽然也情意绵绵,但总还有几分客气、几分试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的心意,生怕太直白了会唐突对方。可经历了这场失联,所有的客气与试探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数不尽的心疼与牵挂,是丝毫不加掩饰的爱意,是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掏出来给对方看的坦诚。
小艳在后续的书信里,细致得像是文清的私人医生。
她会告诉文清,伤口愈合期不能沾水——哪怕只是指尖碰了水,也要立刻用干净的布擦干,不然会引起感染。不能用力——不能提重物,不能握太紧,甚至不能长时间握笔,写一会儿就要休息一会儿,让手指放松放松。要多吃滋补的食物——鸡汤、鱼汤、鸡蛋、红枣,这些都有助于伤口愈合和体力恢复。要好好休养——不能熬夜,不能劳累,不能想太多事情,要保持心情愉快。她明明比文清还要小两岁,却像姐姐一样体贴入微,在文清的眼里艳就是路遥《人生》里的巧珍!
她还会在信里画一些简单的小图,比如一只炖着汤的锅,旁边写着“多喝汤”;比如一张床,旁边写着“早睡觉”;比如一张笑脸,旁边写着“要开心”。那些小图画得并不精美,线条简单得像小孩子的涂鸦,却透着无尽的用心与可爱,让文清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会跟文清分享军校里的日常。今天领导安排了什么任务,今天食堂做了什么菜,今天和战友们聊了什么话题,今天看了什么电影——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都愿意与他分享,让他感受到,即便相隔千里,她也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生活。
她会分享上海秋日的风景。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叶黄了,一片一片地飘落,铺满街道,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声音让她想起鄂东南山间的枫叶。外滩的风很大,吹得黄浦江面波光粼粼,江对岸的东方明珠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南京路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到处是逛街购物的人们,节日的气氛越来越浓。
她会分享舅舅舅妈对他的关心与问候。舅妈时常问起他的伤势,每次小艳写信的时候,舅妈都会在旁边念叨:“问问文清手指好了没有?还疼不疼?有没有按时涂药?”舅舅也会在闲暇时问起文清的情况,得知他恢复得不错,便点点头,说一句“那就好”,然后鼓励两人好好相处,说感情是需要经营的,珍惜彼此才会长久。
她还把舅妈准备的伤药和营养品随信一起寄了过来。伤药是上海的老字号药膏,装在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里,瓶身上贴着红色的标签,写着药品的名称和用法。营养品是几包红枣和桂圆,用透明的塑料袋装着,封口处扎着红色的丝带,看上去喜庆而温暖。文清拿着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暖流——那是一份来自千里之外的关爱,来自于从未谋面的长辈,却真诚得让他几乎落泪。
她在书信里,再次提及自己的心意,语气坚定而温柔:“文清,这场波折,让我更加明白自己的心。我不在乎你身处乡村,不在乎家境清贫,不在乎未来的日子是否会有磨难。我只在乎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只要能与你心意相通、彼此守护,无论吃多少苦,我都心甘情愿。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与你相识,没有后悔过对你付出真心。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我们真正相见,直到我们相守在一起。”
文清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反反复复地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老酒,越品越有味道。窗外的阳光照进屋里,落在那几行字上,那些字仿佛在发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小太阳,温暖着他的眼睛,温暖着他的心。
他想起自己曾经的自卑——因为家境清贫而自卑,因为身处乡土而自卑,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优秀的小艳而自卑。可小艳用她的坚定、她的深情、她的包容,一点一点地抚平了他的自卑,让他明白:真正的爱情,不在于是贫是富、在于身处何方,而在于两颗心是否真正地彼此贴近、彼此理解、彼此珍惜。
他想:小艳都不在乎,他在乎什么?小艳都不退缩,他退缩什么?只要他们彼此相爱,彼此珍惜,彼此守护,还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还有什么风雨是抵御不了的?
四
文清每收到一封小艳的书信,都会反复品读好几遍,然后忍着手指刚好的不适,认认真真地写下回信。
他的手指虽然已经好了很多,但长时间握笔还是会有些酸痛。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在握笔的时候会被笔杆压迫,隐隐地疼。他不敢写太久,写一会儿就要放下笔,活动活动手指,甩甩手腕,然后再继续写。有时候写到一半,手指会突然抽筋,疼得他龇牙咧嘴,只能停下来,用左手慢慢地揉捏,等疼痛缓解了再接着写。
但他从来没有因为疼痛而少写一个字,从来没有因为不适而敷衍了事。每一封信,他都写得认认真真、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生怕写得不好会让小艳担心,生怕表达得不够会让小艳误会。他的回信有时候长达十几页,写得手指酸痛、手腕僵硬,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因为他知道,这些字,这些句子,这些情感,都会穿越千里,抵达小艳的心底。
他在信里,跟小艳诉说自己的伤势恢复情况——结痂脱落了,新肉长出来了,不疼了,不用担心了。他详细地描述手指的变化,像是写病历一样认真,因为他知道,小艳最关心的就是这个,她要知道他确实好了,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他跟她讲述鄂东南乡村的秋日变化——枫叶快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中摇曳,像是老人伸出的枯瘦的手。稻田丰收了,金黄的稻谷堆满了晒谷场,空气中弥漫着新米的清香,那是秋天最让人安心的味道。村口的老槐树叶子也黄了,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树下的石凳上,落在通往外界的土路上,像是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
他告诉她,父母对她的感激与牵挂。他把小艳信里的内容读给父母听了——当然,那些太私密的情话他跳过了,只说了小艳的关心、舅舅舅妈的祝福。母亲听了,眼眶红红的,拉着文清的手说:“这个姑娘好啊,心地善良,懂得疼人。清儿,你可要好好对人家,不能辜负了人家。”父亲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等你们的事定了,我跟你妈去上海,看看人家姑娘,当面谢谢人家。”文清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写进了信里,他知道,小艳会喜欢听到这些的。
他跟她倾诉自己无尽的思念——每天早上醒来,想的第一个人就是她;每天晚上睡前,想的最后一个人也是她。他会在田间劳作的时候突然想起她,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写诗的样子,想起她为他流泪的样子。他会骑着自行车穿行在山间的时候突然想起她,想起她如果坐在这辆车的后座上,会不会害怕山路崎岖,会不会觉得风景很美。
他诉说自己对她的心疼与爱意——心疼她这些日子的煎熬,心疼她流的每一滴眼泪,心疼她为他承受的所有不安与恐惧。他爱她,不是因为她的温柔善良,不是因为她的才情与聪慧,而是因为她就是她,是她这个独一无二的人,是他愿意用一生去珍惜、去守护的人。
一字一句,赤诚而坚定。
有一次,他在信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艳,谢谢你,谢谢你从未责怪我,谢谢你如此坚定地选择我、相信我。这场意外,让我差点失去你,让我更加懂得,你是我此生最不能错过的人。我曾因家境清贫、身处乡土而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优秀的你,可你的深情,你的包容,你舅舅舅妈的理解,让我放下了所有的自卑,只想拼尽全力,守护好我们的感情,守护好你。等我彻底康复,等时机成熟,我一定会奔赴上海,去见你,去当面感谢舅舅舅妈,去亲口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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