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我甚至已经做好了打算,若是再等不到你的回信,我便不顾一切,攒够路费,立刻奔赴湖北,去到你的家乡,找到你,无论你发生了什么,我都要陪在你身边”时,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他想:这个傻姑娘,这个傻姑娘啊,她怎么可以这么好?怎么可以这么傻?怎么可以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
从上海到湖北,千里之遥,她一个年轻姑娘,人生地不熟,独自一人奔赴他乡,这是需要多大的勇气?要攒多久的路费?要承受多少的担忧和恐惧?可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毫不犹豫——“无论你发生了什么,我都要陪在你身边。”这句话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心口上,又疼又烫,却让他觉得无比温暖、无比安心。
读到“清,你答应我,往后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再也不要做这样冒险的事,无论做什么,都要把自己的平安放在第一位,没有你,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往后的生活,清,你的健康,才是我最在意的事,远比任何文字、任何稿件都要重要”时,他连连点头,像是在对着千里之外的小艳做出承诺。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往后我一定好好爱惜自己,再也不让你担心,再也不让你流泪。
读到小艳说她把他们的故事告诉了舅舅舅妈,说文清的深情打动了舅舅舅妈,说舅舅托人打听鄂东南的风土人情,说舅妈特意准备伤药和营养品一同寄来时,文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想到,小艳的舅舅舅妈——那样两位出身军旅、知书达理的长辈——会如此开明、如此善良、如此包容地接纳他这样一个远在鄂东南乡村、家境清贫、未曾谋面的穷小子。
他原以为,他们会反对,会觉得这份书信恋情太过虚无、太过冒险,会嫌弃他的出身、他的家境,会觉得他配不上他们优秀的外甥女。毕竟,小艳是那样好的姑娘——温柔、善良、聪慧、坚韧,在沪上军校有着稳定的工作和光明的未来。而他呢?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青年,没有正式工作,没有稳定收入,靠务农和写作维生,连一封回信都不能及时寄出,让她等了那么久、哭了那么多次。
可他们不但没有反对,反而理解他、认可他、支持他。舅舅说他“骨子里是赤诚善良的”,说他“执着与坚韧”,说他“是值得托付真心的人”。舅妈帮他准备伤药、营养品,让他好好养伤、早日康复。这是多么大的善意和包容!这是多么真诚的认可和接纳!
文清捧着这封长长的书信,靠在老槐树上,一遍遍地读。
他读第一遍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字,只能用手背胡乱地抹一把,然后继续往下读。他读第二遍的时候,泪流得少一些了,能看清每一个字了,便一个字一个字地细读,像是品尝一道精心烹制的佳肴,舍不得一口吃完。他读第三遍的时候,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感动——被小艳的深情所感动,被舅舅舅妈的开明所感动,被这份跨越千里的爱情所感动。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他没有去擦,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在这棵老槐树下,在这个无人的午后,他不需要伪装坚强,不需要掩饰情绪,他可以尽情地哭,尽情地释放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感。
他哭,是因为终于收到了小艳的回信,终于化解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误会,终于让那个为他日夜牵挂的姑娘放下了心底的恐慌。这十几天来,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小艳知道他还活着、他还好好的、他还爱着她。如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哭,是因为心疼小艳这些日子所受的煎熬。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独自一人在异乡,没有亲人在身边,却要承受那么大的恐惧与不安。她哭了多少次?失眠了多少个夜晚?瘦了多少斤?这些,他都不敢去细细想,因为每想一次,心就会痛一次。
他哭,更是因为感动。感动于小艳毫无保留的深情与包容——她从未责怪他的疏忽,从未抱怨他的不及时回信,只是心疼他、牵挂他、担心他。感动于她舅舅舅妈的开明与善良——他们本可以反对,本可以阻止,却选择了理解和支持。感动于这份跨越千里的书信爱情,历经波折,依旧纯粹滚烫,依旧熠熠生辉。
山间的秋风轻轻拂过,卷起地上的枫叶,落在文清的肩头。他抬起头,看见一片红透了的枫叶正从头顶的树枝上飘落,旋转着、飞舞着,最终轻轻地落在他的膝头。那片枫叶红得像火,像血,像小艳为他流下的眼泪,又像他们此刻滚烫的心。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柔和,像是小艳跨越千里而来的拥抱,温暖了他的整个心扉。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书信,仿佛握住了小艳的手,握住了这份失而复得的爱情。心底所有的愧疚、自责、忐忑,全都化作了无尽的爱意与珍惜,化作了想要一生守护眼前这个姑娘的坚定决心。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更加珍惜小艳,更加珍惜这份感情,更加珍惜他们之间的每一封信、每一个字。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望着通往山外的蜿蜒土路,望着那片高远而澄澈的蓝天。青山如黛,层峦叠嶂,一直延伸到天边;土路蜿蜒,像是一条细细的丝带,消失在山坳里;蓝天无垠,白云悠悠,像是某种永恒的存在。
他在心中默默许诺:等自己的手指彻底痊愈,等伤势完全好转,他一定要用最工整的字迹,给小艳写一封最长的回信,把自己所有的思念、心疼、愧疚与爱意,一字不落地倾诉给她听。他一定要更加努力地生活,更加用心地写作,不辜负小艳的深情,不辜负她舅舅舅妈的信任,努力成为能配得上她、能给她依靠的人。他再也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再也不会让她承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与恐慌,往后余生,他要倾尽所有,护她平安,予她温情。
三
文清捧着书信,慢慢走回土坯房。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每一步都轻轻的。脚下的枫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他的归来奏响一曲轻柔的乐章。他的手始终紧紧握着那封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好像一松手,信就会飞走似的。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走进屋里,他径直走向窗前那张用了十几年的书桌。书桌是父亲亲手做的,用的是山里砍来的松木,纹理粗糙但结实耐用。桌面上铺着一块白色的桌布——其实是母亲用旧的床单改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小小的补丁,但总是干干净净的。桌子的右边摞着一沓书,有诗集、有散文集、有文学杂志,都是他这些年省吃俭用买来的,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有些地方还有他写的批注。
他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将这封信,和此前小艳寄来的所有书信、诗稿,整理在一起。那些信被他按照日期排列好,一封封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封都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他将这些信放进书桌最隐秘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平时是锁着的,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他先将抽屉里的几本书取出来,然后将那些信小心翼翼地放进去,一封一封,仔仔细细地码好,最后才将今天收到的这封放在最上面。
他盯着那沓信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抚过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像是在抚摸小艳的脸颊。然后他慢慢地关上抽屉,拧上锁,将钥匙揣进口袋里,又伸手隔着衣服按了按,确认钥匙还在。
这些书信,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宝藏,是这段纯粹爱情最真实的见证。每一页、每一字,都值得他用一生去珍藏、去守护。将来,等他和她真正走到一起,他要将这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读给她听,让他们一起回忆这段书信往来的岁月,回忆那些等待、牵挂、思念、欢喜的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文清谨遵小艳的叮嘱,安心养伤,不再急于外出劳作、投稿。每天除了帮父母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比如扫扫地、喂喂鸡、帮母亲择择菜——便是坐在窗前,一遍遍回味小艳书信里的字句,一遍遍构思想要写给她的回信。
他的手指,在精心照料下,恢复得越来越快。母亲每天依旧会用草药水给他浸泡手指,然后涂抹一种自制的药膏,那药膏是用蜂蜡和几种草药熬制的,呈淡黄色,涂在伤口上有一种清凉的感觉。伤口上的结痂慢慢脱落了,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新肉薄薄的、嫩嫩的,像是一层透明的薄膜,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虽然留下了淡淡的疤痕——那疤痕是浅粉色的,细细的,像是用针尖画上去的线条——却让他更加懂得珍惜当下,更加懂得这份感情的来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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