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想象出,她如何被无尽的恐慌与思念裹挟,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食堂的饭菜再可口,她也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味同嚼蜡;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不好的可能——是不是出了车祸?是不是生了重病?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是不是……是不是从此再也收不到他的信了?
一想到小艳因为自己,日渐消瘦、心神不宁,文清便满心愧疚。他恨自己当初不该不顾大雾天气执意出门,恨自己骑车的时候不够小心,恨自己没能保护好自己,恨自己让那个深爱他的姑娘承受了这么多无妄的折磨。他甚至在深夜里对着窗外的星空喃喃自语,像是在对着千里之外的小艳说话:“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让你担心了……”
以往书信往来时,他总觉得,自己对小艳的爱意,已经深沉到刻进骨血。每次收到她的信,他都会反复品读,每一字每一句都细细咀嚼,然后在回信里倾尽所有的思念与心意。他觉得,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爱小艳了。
可经历过这场失联,看着小艳倾尽所有的牵挂与深情,他才猛然发觉,自己对这个川籍姑娘的在意,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重。
那些没有她消息的日子,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度日如年。每一天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百倍,太阳升起得很慢,落下去得更慢,漫长的白天和无尽的黑夜交替折磨着他。他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心跳可以因为另一人而加速或停滞,原来一个人的呼吸可以因为另一人而顺畅或窒塞,原来一个人的世界可以因为另一人而光明或黑暗。
她的喜怒哀乐,早已牢牢牵动着他的心弦。她笑的时候,他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笑;她哭的时候,他的心会跟着揪紧,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替她擦去眼泪。她的平安喜乐,早已成为他此生最在乎的事,比他的写作重要,比他的梦想重要,比他的生命重要。
这段突如其来的断联,非但没有冲淡两人之间的情愫,反而让这份在书信里慢慢滋生的爱情,历经风雨的洗礼,变得愈发坚韧、愈发滚烫。就像一块铁,经过烈火的淬炼和冷水的激荡,才会变得更加坚硬;就像一棵树,经过狂风的摧折和暴雨的冲刷,才会把根扎得更深。
他们更加清晰地懂得,彼此早已是对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光,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失去的人。这份懂得,不是靠甜言蜜语堆砌出来的,而是靠实实在在的牵挂、煎熬、眼泪、等待,一点一点淬炼出来的。它比任何誓言都更加真实,比任何承诺都更加有力。
二
日子在这样焦灼又满怀期待的等待中,缓缓走过了一周。
这一周里,鄂东南的天气出奇地好。连续几日的秋阳高照,天空蓝得透明,像一块被洗过的蓝宝石,高远而澄澈。浓雾彻底散去了,远处的山峦露出了清晰的轮廓,层层叠叠,由近及远,颜色从墨绿渐渐过渡到青灰,最后融入天际线。山间的枫叶在这温暖的秋阳下红得更加热烈,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少女羞红的脸颊。
文清每天清晨依旧会去村口的老槐树下眺望,然后回家,坐在窗前,做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做的事——抄写新写的诗歌。他想等收到小艳的回信后,连同自己满心的牵挂与思念,一起寄给她,用文字抚平她此前所有的不安,用诗句温暖她此后所有的日子。
这天午后,阳光格外和煦,透过枫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温暖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土坯房的墙壁上,落在木质的窗台上,落在文清摊开的笔记本上,像是一片片金色的叶子,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他的手指已经好了很多,虽然握笔时间长了还是会隐隐作痛,但已经能写出比较工整的字了。他忍着手指的隐痛,一笔一划地抄写着,字迹端正而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
他正在抄的是一首题为《等待》的小诗。诗不长,只有二十几行,却改了又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了好多遍。他总觉得自己写不出心中那种复杂的情感——那种既愧疚又感激、既心疼又幸福、既忐忑又坚定的复杂情感。那些情感在心里翻涌着、激荡着,像是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可一旦落到纸上,就变得苍白而单薄,远不及他心中感受的万分之一。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邮差清脆的车铃声。
那铃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脆动听,在寂静的山间回荡着,像是某种欢快的鸟鸣,又像是某种急切的呼唤。文清几乎是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笔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墨水瓶微微晃了晃——他起身朝着门外跑去,动作急切得差点撞倒窗边的木凳。木凳摇晃了几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也顾不上扶,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院子。
“文清,上海的信!”
邮差远远便挥着手中的信封,笑着喊出声。他骑着一辆半旧的绿色自行车,车后座上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绿色邮袋,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他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上去朴实而亲切。看着文清急切的模样,平日里熟知他频繁与外地书信往来的邮差,也了然地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在这个闭塞的鄂东南乡村,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去了广东、福建、浙江,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像文清这样执着于文字、与远方文友频繁通信的,少之又少。村里人大都知道,这个心思细腻的青年,一直在和远方一个姑娘书信往来,满心都是纯粹的情谊,不掺杂任何世俗的利益与算计。加林叔几次善意地提醒他:“文清啊,啥时候把媳妇娶回来?上海的那个姑娘对你那么好,她不嫌弃咱们家清贫,别优柔寡断的,赶紧娶回来啊”文清总是红着脸,低下头,不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加林叔虽然是长辈,可他是文清的棋友,闲话家常的伙伴,说话总是直来直去的“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应该好好的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文清快步跑到村口,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那封印着第二军医大学地址的信封。信封是那种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贴着一枚八角的邮票,邮票上是长城的图案,庄重而古朴。信封上的字迹清秀而工整,是小艳独有的笔迹,一笔一划都透着她的温婉与细致。他的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一股暖流从指尖直达心底,连日来的忐忑不安,在这一刻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紧紧握着信封,能清晰感受到信封里信纸的厚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厚,沉甸甸的,像是装了好几页纸。他仿佛握着的不是一封信,而是小艳沉甸甸的心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是这段日子所有的煎熬与牵挂凝结成的实体。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不敢惊扰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将信封举到鼻尖,闻了闻——有一种淡淡的墨香和纸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小艳的气息,虽然他知道这是自己的想象,却依旧觉得温暖而安心。
他来不及回到屋内,便靠着村口的老槐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展开那封带着沪上温度、带着小艳独有温婉字迹的书信。
信封拆开的时候,他的手还是有些抖,差点将里面的信纸撕破。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手,慢慢地、轻轻地将折好的信纸展开。信纸有好几张,是那种淡淡的米黄色信纸,上面有浅浅的横线,小艳的字工工整整地写在横线上,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与用心。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泛黄的信纸上,照亮了一行行清秀的文字。不同于此前几封的凌乱颤抖,这封信的字迹,虽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有些笔画微微颤抖,有些字似乎写到一半停顿了一下——却多了几分释然与心疼。字字句句,都裹着小艳满腔的柔情,像是秋天的风,温柔而绵长;像是冬天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
文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生怕错过小艳想要传达的任何一丝情感。
读到“当我收到你的回信,看到你熟悉的字迹,读懂你受伤的全部经过时,积压了整整十几天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在宿舍里哭到失声”时,他的眼眶就红了。他能想象出小艳哭的样子——那样一个温柔而坚强的姑娘,在收到他的信后,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铠甲,所有的坚强都在那一刻崩塌,所有的委屈、担忧、恐慌、庆幸,全都化作了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
读到“我不敢去想你到底遭遇了什么,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可又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时,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既害怕知道真相、又无法不去猜测的煎熬,那种被无尽的恐惧和不安包裹着、无处可逃的绝望。他让深爱的姑娘经历了这样的煎熬,他无法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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