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不到梯子,他们没有放弃。两人四处搜寻,找来几根粗壮的木头和结实的绳子,动手搭建起一架简易的“梯子”。那架临时搭建的梯子,摇摇晃晃,看着就让人揪心。妹妹主在下面,双手紧紧扶住梯子,用尽全身力气稳住摇晃的梯身,生怕丈夫爬上去时发生意外;妹夫则小心翼翼地踩着摇摇晃晃的梯步,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上屋顶,顶着夜色和寒风,一点点调试着“天锅”的角度。
不知过了多久,电视机里终于传来了清晰的“空中黔课”的声音。那一刻,昏暗的屋中,仿佛有了光;女孩脸上的泪痕,渐渐褪去,眼里泛起了明亮的光芒;年迈的爷爷奶奶,拉着他们的手,不停地道谢,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老师,谢谢老师”。尤其是那个小女孩,紧紧拉着妹妹的手,小小的手带着几分冰凉,却又格外有力,眼神坚定地说:“瞿老师,谢谢你,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你对我的期望!”
那一刻,所有的辛苦、恐惧与煎熬,都烟消云散。妹妹说,看着女孩眼里的光,她忽然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返程的路,依旧是那条陡峭险峻的山路。妹妹依旧大汗淋漓,十个脚趾头死死地抠着鞋底,艰难地陪着丈夫开车爬上山顶,耳边,依旧是碎石滚落悬崖的“哗啦啦”的声响,只是这一次,那份恐惧里,多了几分释然与坚定。
妹妹不善言辞,说起这段经历时,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她看着我,认真地说:“那条路,太可怕了,是我这辈子走过最艰难、最可怕、也是最无奈的路。我常常在想,我多么希望山里的孩子们,都能好好读书,都能走出这座大山,不要再回到那个连鬼都怕的地方。说来你可能不信,回到学校,我脱掉鞋子才发现,我紧张得把袜子都抠破了好几个洞,脚趾头也磨出了血泡。”
妹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而最让我难以忘怀的,始终是她口中那条陡峭、险峻、藏着无数艰辛与恐惧的“路”。
2025年夏天的一个周末,我忽然心血来潮,执意要去走一走妹妹当年走过的那条路,去亲身感受一下,那份深入骨髓的艰难与恐惧。我约上曾经参加过扶贫的同事,驱车出发,在导航的指引下,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妹妹所说的江山山顶。
站在山顶,放眼望去,群山连绵起伏,层峦叠嶂,颇有“一览众山小”的壮阔与感慨。可奇怪的是,山顶之上,听不到清脆的鸟鸣,也听不到潺潺的水声,只有一片死寂,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群山隔绝开来。再低头看向脚下那条当年的沙石路,早已被硬化成了水泥路,可依旧狭窄得可怜,仅能容纳一辆车勉强通过,路面依旧崎岖,边缘便是陡峭的悬崖,稍不留神,车子就会坠入下方的清水江或大峡谷,后果不堪设想,定然是车毁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不敢有丝毫大意,小心翼翼地驱车向谷底驶去。一路上,车厢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大气不敢出,神经紧绷,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路面。坐在后排的一位朋友看着眼前险峻的路况,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那个狗日的村领导,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这路是他承包来修的,他竟然修成这个样子!别说免去他的职务,就算把他抓进去关一辈子,杀百次都不觉得冤!”
另一位朋友接过话:“他家住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和这个村是同一社区!”咒骂的朋友语气愈发激动,“我以前就驻这个社区当包村干部,这里的情况,我一清二楚!”
“怪不得你知道得这么详细。”有人附和道,语气里满是愤慨,“真是忘了初心、丢了本分、忘了祖宗!拿着老百姓的钱,却不为老百姓办事,这样的干部,就该受到严惩!”
车子像蜗牛一样,缓缓行驶在悬崖峭壁之间的山路上,每走一步,我都捏着一把汗。车往谷底走,豆大的汗珠从我的额头上不断冒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身边的朋友们议论着、咒骂着,可我却一点也分不出心来,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方向盘上。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左脚的十个脚趾头,死死地抠着鞋底,右脚死死地踩着刹车,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嗓子眼,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当年妹妹所说的,或许是一模一样的。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缓缓驶下谷底,看到了土围村里的那几户人家。那一刻,我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一般,软弱无力,像虚脱了一样。我推开车门,走下车,山风拂过,却吹不散身上的冷汗,全身上下的内衣内裤,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粘乎乎的,极其难受。我站在幽深的谷底,回头望向身后巍峨险峻的江山,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驾车时的画面:双手紧握方向盘的颤抖,脚底脚趾抠紧的僵硬,心跳到嗓子眼的恐惧,一时间,背心阵阵发凉,全身再次不由自主地收紧,那种无力感,久久无法消散。
深谷的对面,便是大坪村民组,那是我们工作队的宋锡明、梅仕俊、商正银、钱仕刚老师包保的村子。我抬头望去,目光落在了连接土围村与大坪村的村道上。同样是悬崖峭壁,同样是山间小路,可两边的路况,却有着天壤之别:一边,是我们刚刚走过的、狭窄崎岖、如粗糙细麻绳一般的小路;另一边,却是宽阔平整、即便两车错位通行也绰绰有余的村村通公路。
看着这截然不同的两条路,我心中百感交集,无限感慨涌上心头:一个小小的村领导,竟敢如此漠视百姓的安危,如此中饱私囊、敷衍了事。放眼望去,中国的反腐之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它道阻且长,任重而道远,而每一步,都关乎着百姓的冷暖,关乎着大山里人的希望。
也正是在那一刻,在我亲身走过妹妹当年走过的那条路,亲眼见到这两条天壤之别的村道,又想起我的正在写的小说,故事里那个胡搅蛮缠、却又带着几分执拗正气的老刘。长篇小说《大山里没有眼泪》第40集、第41集关于“路”的写作思路,瞬间清晰起来。
当然,生活里的老刘,还是那个让人生厌、爱钻牛角尖的老刘。为了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为了更好地展现大山里修路的艰辛与反腐的不易,我还是将他虚构得更加粗陋、更加执拗,却也藏着几分骨子里的正气!他或许平凡,或许有缺点,却始终坚守着心里的底线,始终盼着村里能有一条平坦的路,盼着山里的孩子们能走出大山。
如今,每当我伏案写作,想起那些年走过的扶贫路,想起妹妹扎根深山、教书育人的坚守,想起她那段惊心动魄的家访路,心中便满是感激。感谢那些浸透汗水的岁月,感谢妹妹愿意将她的坚守与不易、她的家访路与扶贫路,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我,让我在喧嚣的尘世中,再次静下心来,感悟生活的真谛,铭记那些藏在大山深处、存留着汗香、始终滚烫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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