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大山里没有眼泪》第40、41集的灵感,源自于我那位常年扎根村小、默默坚守的妹妹——我二伯父的女儿藏在深夜山路上家访的一段往事。
若不是2024年教师节,她有幸获评全国优秀教师,在全县教育界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我或许永远不会如此真切地窥见她工作与生活里的艰辛,也不会读懂那份藏在大山深处的坚守。两天后,《贵州教育报》的电话突然打来,邀约我采写她的先进事迹。我当即向报社领导说明缘由,坦诚她是我的妹妹,理应回避,生怕因亲缘关系影响报道的客观性。可领导的话语温和而坚定:“只要你秉持公正、还原事实,便无需顾虑,报社这边会层层把关的。”
心中的包袱彻底卸下,我独自驱车从县城出发,驶上二十几公里的高速,辗转她所在的镇上,再从镇上的西边转入蜿蜒的乡道一个多小时后,终于抵达了妹妹任教的那所村小。
这所学校不算小,却承载着两百多名孩子的求学梦,相伴他们的,是十几位坚守多年的老教师。孩子们大多是留守儿童,家境贫寒,父母离异较多,大多长年在外务工,自幼便跟着年迈体衰的爷爷奶奶相依为命。这里原是一所中学的旧址,空旷的校园里,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冷清。课间时分,两百多个瘦小的身影散落在宽阔的操场上,像秋夜天空中稀疏的星子,却又带着不肯熄灭的微光,在寂静的大山里,倔强地闪烁着。妹妹和十几位同事,常年吃住在校园里,抛开了城市的喧嚣,把所有的时光与热爱,都倾注给了大山里一茬又一茬的孩子们。
我赶到学校时,恰逢上午大课间。原本空旷的操场,瞬间被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填满:他们整齐有序地分列各处,有的敲着非洲鼓,鼓声浑厚质朴,回荡在山谷间;有的唱着地道的《茶山调》,歌声清亮婉转,裹着山间的清风;还有人跳着轻快的采茶舞,身姿灵动,眉眼间满是朴实的欢喜。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的老师和孩子们,忙得不亦乐乎,那些发自心底的开心、肆无忌惮的欢笑、清脆悦耳的歌声,在明媚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金色。说实话,我从未见过这样鲜活动人的大课间,没有刻意的编排,没有拘谨的约束,只有纯粹的运动、快乐的歌唱、自由的欢喜,无拘无束,奔放洒脱,藏着大山孩子独有的韧劲与朝气。
大课间活动结束,妹妹走到我跟前。我们漫步校园,听他慢慢说起在这里的点点滴滴。那些岁月里的坚守与不易,那些与孩子们相伴的温暖与感动,一一浮现。而其中,最让我刻骨铭心、久久无法释怀的,是疫情期间的电话家访,一段刻在她骨子里的艰难路程。
镜头拉回2019年春季,开学不久,突如其来的疫情席卷全国,学校被迫停课,全省紧急开播“空中黔课”,只为让孩子们停课不停学。可对于大山里的孩子来说,这堂“空中课堂”,却成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为了确保每个孩子都能按时收看到课程,老师们急得团团转。疫情防控期间,他们不能踏出校园半步,更无法深入各村各户家访,唯一的办法,就是一遍又一遍地给学生家长打电话,询问收看情况,排查困难。妹妹自然也不例外,那段时间,她的电话几乎没有停歇过。
妹妹自幼生长在农村,家境贫寒,在他们家,她又是最小的那个,受的苦最多,自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山里的孩子,求学之路有多艰难。当她拨通江山脚下土围村一个女孩家的电话,得知孩子因无法收看到“空中黔课”,急得直哭。电话那头,女孩无助的、带着哀求的哭声,像无数根钢针,一遍又一遍地扎在她的心上,密密麻麻的疼,带着一种近乎血淋淋的灼痛感,让她坐立不安。
那时,她刚接手这个班级不久,对班上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还没有完全摸清。可挂了电话,女孩那句“老师,我想上课”的哭求声,却始终在她耳边回响,敲打着她心底最柔软、最疼痛的部位,让她无法置之不理。思索片刻,她当即拨通了在另一所村小任教的丈夫的电话,两人商量后,下定决心,哪怕冒着再大的风险也要进山,去看看那个孩子,帮她解决困难。
夜幕降临,群山被黑暗笼罩,两人驱车出发,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向土围村驶去。江山,一座座巍峨的高山,像一道道巨大的屏风,笔直地矗立在清水江岸边,陡峭的山体,几乎垂直于河面,透着令人心悸的险峻。车子行驶在从山顶通往谷底的山路上,一侧是悬崖峭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清水江,江水在夜色中无声流淌,仿佛一张张开的巨口,随时可能将一切吞噬;另一侧,同样是陡峭的悬崖,下面是幽深漆黑的大峡谷,谷底传来隐约的风声,更添了几分恐怖。
那是一条狭窄的沙石路,路面凹凸不平,布满了碎石,车轮碾过,碎石便顺着悬崖峭壁不断滚落,“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听得人魂不守舍,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妹妹后来和我说,从车子驶离山顶,开始往谷底下行的那一刻起,她全身上下的汗就没有停过,冷汗浸湿了衣衫,十个脚趾头死死地抠着鞋底,僵硬得无法弯曲,那种深入骨髓的紧张与恐惧,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哆嗦。两人坐在车里,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她紧紧攥着扶手,不敢看车窗外一眼,只觉得每往前行驶一步,都像是在闯一道鬼门关,满心都是无助与煎熬。
一路心惊胆战,历经千难万险,他们终于下到谷底,抵达了土围村。这个村子极小,散落着五六户人家,家家户户都闭着门,透着几分冷清。他们循着地址,敲开了女孩家的门,门开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酸:昏暗的灯光下,八十多岁的爷爷奶奶坐在破旧的板凳上,脸色苍白,身体孱弱,行动十分不便,走两步就上气不接下气的,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吃力;一旁的小女孩,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满是无助与渴望,看到他们,妹妹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再看屋里的电视机,屏幕上满是雪花点,根本无法正常收看节目;目光移到屋顶,一口孤零零的“天锅”(卫星天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斜斜地挂在屋顶边缘,早已失去了接收信号的功能。这样的状态,怎么可能收看到“空中黔课”?
他们当即决定,爬上屋顶调试天线。可当他们向老人要梯子时,老人才无奈地说,家里根本没有那么高的梯子。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转身,挨家挨户地向邻居借。可大山里的人家,向来淳朴却也谨慎,夜深人静,又是天天的疫情广播预防,听到陌生人的敲门声和呼喊声,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躲在屋中没人回应,只有村里的狗,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纷纷冲了出来,围着他们狂吠不止,好几次,狗群都快要扑到他们身上,险些将他们咬伤。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纪实文学学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