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诛心（外二篇）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4471    发布时间：2026-02-03

◎一纸诛心

黄初第七次在单元门口的冬青丛边，踩到那坨新鲜温热、还冒着热气的玩意儿时，他决定不再忍了。褐色，成型良好，显然狗粮不错。旁边散落着几个同款遗迹，像某种恶意的地标。他知道是谁——三楼的李小姐，和她那只趾高气昂的棕色泰迪。

第一次，他在电梯里客气地提醒：“李小姐，您家小狗刚才在楼下……最好处理一下，天热，有味儿。”李小姐正对着电梯镜面补口红，闻言，眼风都没扫过来：“哦？是吗？我没看见呀。”第二次，他语气重了点，李小姐柳眉倒竖：“你盯着我家狗干嘛？变态啊？物业费白交的？不就是点狗屎嘛！”她“砰”地关上了门。

黄初去了物业。前台小姑娘记录，点头，说会沟通。一周过去，冬青丛边的“地雷阵”规模扩张，气味愈发嚣张。物业经理摊手：“我们只能劝导，没有执法权。李女士说……那是公共绿地，肥料。”

那天傍晚，黄初又看见李小姐。她穿着真丝睡裙，趿着毛绒拖鞋，玩着手机，泰迪在她脚边完成“大事”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生，牵起狗绳，袅袅婷婷转身就走。黄初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他盯着那几坨秽物，又抬头看看灯火零星、各自紧闭的窗户。一个念头，带着点豁出去的邪气，冒了出来。

夜深人静。黄初打开电脑，新建文档。他回忆着李小姐那尖锐的嗓音、睥睨的神态。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一行字跳了出来：

“养狗公告：

本小姐养狗，拉屎撒尿天经地义！就在这拉，就在这尿，管得着吗你？公共区域怎么了？有本事你也养一条，让它拉得比我家宝贝多啊！没种就别哔哔！不服？来咬我啊！

——3楼最靓的崽”

打印出来，A4纸，加粗黑体。黄初拿着它和一卷透明胶带下了楼。一楼电梯旁的公告栏，贴着停水停电通知和健身卡广告。他仔细地将这张“公告”贴在正中央最醒目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心跳有点快，不是怕，是一种恶作剧即将开幕的、微妙的兴奋。

第二天是周六。早晨七点，晨练归来的刘大爷第一个发现了它。老头儿凑近，眯着眼，逐字读完，花白的胡子开始抖动。“岂有此理！”他洪亮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紧接着，送孩子上培训班的年轻妈妈看到了，脸色一沉，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买菜回来的阿姨们围拢过来，叽叽喳喳，义愤填膺。“3楼？是不是那个烫卷发的？”“就是她！遛狗不牵绳，还横得很！”“太缺德了！把小区当厕所啊？”

消息像病毒，顺着微信群、买菜群、遛娃群扩散。平静的周六早晨被彻底点燃。公告栏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声浪越来越高。有人拍了照片，发到几百人的大群里，@了所有人。

“3楼最靓的崽是吧？今天老子就让你‘靓’不起来！”一个被狗屎滑过一跤的壮汉吼道。

“走！找她去！必须给个说法！”人群开始移动，像一股愤怒的溪流，涌向三楼的楼梯。

黄初站在自家猫眼里，心脏砰砰直跳。他看见刘大爷一马当先，后面跟着抱着孩子的妈妈、提着菜刀的阿姨（可能是刚剁肉中途出来的）、还有好几个平时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邻居。楼梯被踩得咚咚响，人声鼎沸。

李小姐家的门被拍得山响。“出来！3楼最靓的崽！”“别装死！贴公告的劲儿呢！”怒吼声几乎掀翻楼道。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李小姐的脸探出来，惨白，没有化妆，头发凌乱，早没了平日的倨傲。看到门口黑压压、群情激愤的人群，她明显吓傻了，嘴唇哆嗦着：“你……你们干嘛？什么公告？我不知道……”

“还装？！”手机屏幕几乎戳到她脸上，那张“公告”清晰可见。“这是不是你贴的？啊？！”

李小姐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那熟悉的嚣张语气（虽然她确信自己没写过），再看看眼前一张张愤怒的脸，百口莫辩的惊恐彻底淹没了她。“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没贴过这个！是谁……是谁陷害我！”

“陷害你？谁会写这种缺德话陷害你？分明就是你的口气！”刘大爷痛心疾首，“小李啊，年轻人要讲公德！小区是大家的！”

“我……我错了！”李小姐的防线崩溃了，眼泪滚下来，“我以后一定清理！我买拾便袋！我天天捡！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大家！”她连连鞠躬，哪还有半点“最靓的崽”的风采。

人群的怒火在对方彻底的认怂和眼泪面前，渐渐平息。大家七嘴八舌又教育了她一番，终于散去。楼道恢复平静，只剩李小姐低低的抽泣声。

从那以后，奇迹发生了。冬青丛边再也见不到“地雷”。李小姐遛狗时，手里总攥着拾便袋和纸巾，看见人便下意识地低头，快步走开。偶尔遇到黄初，她的眼神会飞快地躲闪，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混杂着羞愧、困惑和一丝残留惊悸的表情。

黄初心里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