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一片火海。
丽莎站在指挥舱内,俯瞰着这片天空。
她的太空军事力量铺满整个轨道平面——无数战舰的引擎光芒在黑暗中织成一张冷蓝色的网。
每一道光痕都是一道处决令。
她想起逃逸文明说的那句话——“吸引它们。
”当时她回答的是“成交”。
但成交之后她没有等。
静等结果从来不是她的选择。
主动出击才能创造奇迹。
这是丽莎的原则,也是成长的到这一步的关键要素。
蓬莱要塞站台上,星主和吴官宇并肩而立。
这场水星的话语权的战争接近了尾声,全球国际组织的有生力量几乎全军覆没。该派出去的舰队都派了,该打扫的战场还在打扫。
他们是闲置的人,在等各条战线传回结果。
蓬莱要塞大门打开。夜汝霜走了出来。脚步不快,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到站台护栏边,背对着所有人,目光落在远处被云层遮了一半的天空上。
星主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片刻,要塞大门再次传来脚步声。
陈梦莹她的脚步比夜汝霜更慢,每一步都像在重新确认脚下的地面。
她泪珠挂在睫毛尖上,还没有干,她没有走到夜汝霜身边,而是在站台边缘停下来,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眼眶微红,但没有肿。
星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趟,他不需要问。答案已经写在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上了。
他转过身,对吴官宇说。声音不大,刚好够身边这一个人听见。
“设的宴席他终究没有吃。但也没有掀桌。”
吴官宇顺着星主的目光扫了一眼,收回视线。
“要是当不了队友呢?”
“不站队就是其实就是站队,那就只能当对手。”
星主把夜汝霜在天狱里说的那些话——极大星系团、意体、源力——全倒了出来。
吴官宇的眼睛越睁越大。那些词汇每一个单独拆开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某种来自另一个宇宙的物理定律。
他花了半辈子研究如何在地球上赢得一场战争,而星主刚才说的那些,是在宇宙尺度上赢得一场战争。
“要告诉伊甸园吗?”
星主摇头。他没有解释。
也许是伊甸园不会信,也许伊甸园信了也没用。
一个电子眼突然启动广播,每一个字都带着喉音和齿缝里挤出来的粗粝。
“夜院士。你最终还是选择成为了鲲。枉我老陈一直信你——陈梦莹,你翅膀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硬,没想到你——”
电子眼被击落。广播戛然而止。
夜汝霜的脸色在声音碎裂的瞬间变了,他看了自身所在的环境,以及周围的人,这意味着坐实了他是国际组织的对立面,解释不清楚了。
那么在老陈的名单上,他的名字注定已经被打上了红叉,而陈梦莹的名字紧随其后。
他还未消化完这个信息,天空就暗了下来。
一艘巨大的飞船从云层中降下,舱门打开时发出一声极低频率的嗡鸣,像是空间本身被人从内侧推开。
走下来的是一名女子。
标准精致瓜子脸,瓜子脸,下颌收得精致,颧骨微起,笑起来时苹果肌会撑出两道极浅的弧线。
眉毛不浓不淡,天然的上挑弧度,眼型细长,眼尾微翘,瞳仁极黑,像两颗被浸在水底的黑曜石。鼻梁挺直小巧,嘴唇薄而饱满,涂着极淡的红色,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自然血色。
棕黄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耳际,穿着黑色长裙,领口开到锁骨以下。
最勾人的是她的神态,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眼睑半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每走一步,裙摆在小腿边荡开又收拢,肌肤在黑色长裙下白得近乎如瓷器般光滑,肩头圆润,锁骨平直,两条细带挂在肩上,像随时会滑落。
她不是年轻女孩的明艳,而是像旧银器,越擦越亮,知道很多事情,但什么都不打算说的成熟女性风情,如同岁月舍不得带走她的容貌,无法下刀。
丽莎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空气里某种看不见的支撑上。风在她周围自动绕开,发丝微微飘动。
她出现的那一刹那,夜汝霜从她体内感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像两颗有脉动的粒子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
同类——!
这是夜汝霜的判断。
丽莎的有所察觉,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冷漠。
像是确认了一个她早就从情报里猜出,但直到此刻才亲眼验证的事实:念力化时代之父,确实走出了这一步。
“和弟弟缘分不浅啊。”
丽莎年长夜汝霜许多,对此,夜汝霜并不排斥别人这么叫他。
传识切入,直接注入感知。丽莎的传识像一道极细的激光——温度更高,信号更强,每一个字都是被锤炼过的。
“同类。”
“传识……”
“你也可以。只差半步。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外来文明的事,你肯定知道了。”
“知道。”
“看来,你没接受它们的条件。”
“不合我的原则。”
“那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搭档。”
“搭档?”
“唠嗑之前,弟弟可得先等我处理一些事情。”
夜汝霜的目光扫了扫四周,立刻明白了用意。
“好。”
传识切断。星主开口,打破了沉默。
“没想到,只有丽莎女神独自前来。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丽莎转过身。动作不快,但每一帧都精确得像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意志在操控的精确。
“见老朋友,带一大帮人会很不礼貌。”
“丽莎女神的目的是?”
“东州和西州——我全要。”
星主嘴角弧度很小,但冷笑声是实打实的冷,传承几百年的基业被一个旁支用八个字轻描淡写地索要时,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层薄冰。
“胃口未免太大了吧。不怕撑死?”
“完全不会。”
“就凭你一个人?”
丽莎嘴角微扬,笑容简洁。
“一人成军制。也不是不行。”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蓬莱军事要塞上方的光束能量离子炮发顿时对准丽莎,无数的光能再蓄力,而后蓬莱军事要塞的四方引擎上方传出刺耳的音波。
成群的蓬莱战机从隐形中显形,机头亮起蓝白色的光束,像千百只猎鹰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
音波不光是声音——它是物理层面的涟漪。
空气中的水蒸气在音波前方凝成一堵雾墙,雾墙的厚度精确地勾勒出波形的每一个峰谷,像一只无形巨手在空气里按下了指纹。
这堵雾墙以超音速向丽莎所在的方向碾压过来。
所过之处,空间像是震出裂纹,走向与波形如出一辙。
这些战机是蓬莱的科学家一代人传给下一代人,手指轻抚图纸,双眼望向星空,将一笔一划的线条从爷爷传到父亲,从父亲传到儿子,每一代人都在这条线上加了一笔自己的命。
是无数代人的以智慧结晶叠加的力量,是时间堆砌的底蕴,极其恐怖。
但下一秒,这一切都如过眼云烟,消失殆尽。
丽莎眼神一凝。
漫天雷霆从天而降,整个空域全覆盖瞬间打击。
每一道雷霆落到战机身上,就这刹那,所有战机金属不是被击穿,像是被时间加速锈蚀。
外壳在瞬息之间走完了崭新到腐朽的一生:先是光泽尽失,然后爬满锈斑,然后锈斑穿透金属变成孔洞,然后孔洞扩大,战机在空中自行解体。
解体的碎片继续锈蚀,直至化为粉末飘散。
颜色从银白到赤红,从暗褐到灰黑,像一朵金属的花在盛开与凋零之间被压成了眨眼之间。
紧接着,无形波浪横推。
波浪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但它所过之处,连光都在摇晃。
蓬莱要塞站台上,尚未完全出动,部分留下原地驻守的士兵们,他们脸被拉长又被压缩,扭曲了又弹回来——不是他们在动,是光子在他们与视网膜之间迷了路。
所有战机残骸同时悬浮在半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开始坠落。战机外壳如纸片般撕裂,化为焦炭砸向地面。残骸铺满了要塞广场,落成一片金属的黑色雪原。
瞬息之间——!局势翻天覆地——!
丽莎笑容微甜,若无其事开口:“在高维度面前,这些不过是画在一张纸上的涂鸦。”
仅仅一个眼神——!
星主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瞳孔里世界被降了维。
整座要塞、整片天空、所有坠落的战机、所有惊愕的士兵,全都变成了二维的。
不是远处的画面——而是在他眼前,整个世界被压进了一张纸的厚度。
那张纸悬在上空,里面存在的一切,蓬莱全部的光荣、几百年基业、数万将士,全是用铅笔描画出来的,像是从来没有出现在现实中。
丽莎的手——握着一块橡皮,从纸上擦过。
战机被擦掉了。士兵被擦掉了。无数人组成的梦想,被擦掉了。
橡皮擦过纸面,留下红色的碎屑——那是血在二维世界里唯一能呈现的样子。
星主看着这一切在他瞳孔里发生。他想闭眼,但闭不上。
这不是幻觉。这是他在这一个瞬间终于懂了自己和丽莎之间真正的差距。
但理解这个差距本身,就是对他人生的全盘否定。
几十代人的命。
师父在牢里吐的血。
黑檀木宝座上发过的誓。
励志传承先辈们的理想。
“真到了重新洗牌那天,我会亲手把它毁掉”的决绝。
所有这些,在丽莎不到两秒的碾压面前,全都被塞进了一张纸里,被一只橡皮擦轻轻擦过。
在场的人,无不神色大变。
谁也没想到,丽莎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吴官宇的嘴唇在发抖,他之前还在和夜汝霜辩论“重塑这个世界”,现在这个世界正在被一只手从纸上擦掉。他说的那些话,在橡皮红色碎屑面前,轻得像喷泉的水雾。
“现在,你觉得呢。”
星主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的声响。
“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把人往死路上逼。”
“不要让我枪口对准你的时候,你才承认自己的不足。”
星主没有回答。他站着,眼睑合上了。
虽然他不愿承认自己确实走到了这一步。
但见证被橡皮擦过的纸之后,还有余留下铅笔的痕迹时,蓬莱两个字已经模糊了。
丽莎收回了目光,继续开口:“真理不在你那。”
吴官宇站在星主身后一步的位置,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碾碎之后残留的不甘。
他的不甘没有逻辑,没有战术,没有退路,只有情绪上的愤怒。
“一副胜利者丑恶的嘴脸。”
丽莎转过头,目光落在吴官宇身上,是一种不需要对他发生任何变化表情。
“小朋友,走对的路才能成为胜利者。”
吴官宇他想反驳,但亲眼看到了,反驳能换回什么。
他父亲被关系户挤掉工作,一辈子证明自己家庭不该如此贫瘠。
他证明的方式是辩论,是开创,是让后人记住他的名字。
但丽莎不需要辩论。她只需要两秒。两秒之后,他的名字还是会被记住——记在一张被擦过的纸上。
星主耗尽了所有挣扎的底气,只剩下残留的那层薄壳,无力的开口。
“蓬莱……认输。”
两个字。几百年的基业,几十代人的理想,从师父在牢里吐出的最后一口血上,脸上对他充满的希望,瞬间化为乌有。
夜汝霜对此景象到是没有意外,因为意体展现的能力,更加让人恐怖。
他只是联想到了蓬莱输了,意味着陈梦莹努力的一生,可能又再次被打回原先的位置,他看向陈梦莹,发现陈梦莹一只手死死攥紧。
陈梦莹指甲掐进掌心,掌心的皮肤被掐出四道白色的月牙印,指缝里有血渗出来。
她盯着丽莎——是一种不服的目光。
陈帅的强权笼罩了她一辈子。她切断来往,走到今天,只为了挣脱那个被画好的格子。
而现在,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把她用尽一生想要挣脱的一切,又塞回了那个壳子里。
父亲的高度也好,丽莎的碾压也好——都是壳子,换了个名字而已。
她盯着丽莎的背影,明知道对方的维度比自己高、力量比自己大、一只手就能把整支舰队从纸上擦掉,但就是不肯低头的那种不甘心。
丽莎似乎有所察觉,余光看向陈梦莹,又看向夜汝霜,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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