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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要塞不仅外部看着巨大，内部中央广场也是大到空旷。
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暗灰色石板，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微微下陷的柔软。
中央喷池涌出水柱升到半空，散成细密的水雾，在星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微光。
头顶是一整面弧形光幕，透过它可以看见星域，那是塞外层装甲上嵌着的采光晶体，从而模拟出来的星空，经过无数次棱镜折射后洒在广场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冷银色光斑。
那些光斑随着要塞的缓慢自转在地面上无声移动，像一座没有指针的钟。
广场边缘立着数根巨大的石柱，柱身布满蓬莱徽纹，凹槽被岁月和指腹磨得光滑。
石柱顶端隐入在光幕里，看不到尽头。柱子之间是通往各条通道的门。
整个广场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石柱、喷泉、星光和…..压在心上的安静。
喷泉的水雾飘过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君主为了这一切，付出了太多。”陈梦莹的声音种带着一丝敬佩，但平静的语气占据了主导。
夜汝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喷泉池沿上，水面倒映着光幕透进来的模拟星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点。
“每个人都在付出。唯有沉默咽下，才是最好的良药。”
“也包括纵容吗？”
“我没说过这种话。”
“你的无动于衷，就是在纵容，博弈的棋盘上不会允许一个强大而中立的存在，咽下并不是良药。”
夜汝霜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水光在她脸上流动，把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细碎光斑。
当年陈梦莹说他作为底层，没什么出息时，就再也没见过面。
无数年过去了，这一次见到，她比以前更瘦了，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硬，下颌的弧度也比以前更尖，也……更成熟了。
“你知道原因？”夜汝霜眼神复杂，声音平静。
“你批判的意识上传，是站在他的对立面。”
“赛东还是放不下。”夜汝霜停顿了一下。“不过，理由应该不止这一个。”
“他想要的，还有绝对权力。我爸的资源——或者说，我爸背后整张关系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按了一下。投影光幕在两人之间展开。
画面里，赛东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正在对着通讯器说话。
那张脸比在国际会主席台上时更真实，没有精心修剪过的络腮胡，没有排练过的表情管理，只有一双被野心烧得发亮的眼睛。
“他不消失，陈梦莹的眼睛永远不会转到我身上。那我就碰不到陈帅的资源。”
赛东的肢体动作近乎癫狂，表情近乎失去理智。
“没有资源！我如何要这天下——扬起我的旗帜？”
“一句话否了我一辈子心血。我不认！”
画面定格。赛东的嘴还张着，定格在一个没有说完的音节上。
夜汝霜沉默了。他看了那张定格的脸很久，不由得一阵叹息。
他虽然没把赛东当过朋友。但也没想过，赛东最恨他的那根刺，不是学术，是她的眼睛。
“投名状吗？但鲲落终会向他挥刀。”
陈梦莹摇头。她关掉投影，把卡片收回口袋。
“我早都切断了和父亲的来往，不清楚他们的具体关系。如果没有你的那个电话，我也不会打给父亲。”
夜汝霜叹了口气。
“千人千面只要还在，蓬莱的理想就永远落不了地，只会制造更多废墟。以情绪为主导的理想，不过是落后的产物，为什么就不能停下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斗？。”
“那为什么不能让初代的规则停止呢？”陈梦莹的声音往上走了一点点——不是音量，是温度。
“是我们这类人掀起的因吗？我不管情绪还是逻辑，但我知道，有理想的人——才能推着时代往前走。”
夜汝霜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发现，陈梦莹不再是当初那个势力眼的小女孩了，不光是成熟了，还有了信息剖析的判断。
“你成熟了。但理想和决策，永远不会出现在同一条线上。真正的敌人，不会给你时间。”
“真正的敌人？”
“不是你们放出去的那些谣言。”
夜汝霜看着她的眼睛，神色严肃。
“是真的狼来了。”
“怎么可能？我没收到过这类信息。”
夜汝霜没有回答。
他凝聚脑海精力汇成念体，周围的实景开始虚化，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绝在焦距之外。
他的分出一缕念识，在无数的粒子中，找到一颗有脉动的粒子，然后朝粒子探去，轻轻一碰，一触即收。
一股大风从那颗粒子所在的区域骤然而起，猛然爆发。
像是空间本身被人从内部猛推了一把。
喷泉流落在地的水珠，从地面卷起，池水被扯出一道直径很高的水柱，连同水珠混合，在风中一起旋转，扩散出来的小龙卷风，在两人之间持续了数秒，然后哗啦一声，水珠洒在石板地面上，水柱重重砸向地面。
陈梦莹的裙子被风掀了起来。
她迅速伸手按住，整理好衣裙，抬起头看着夜汝霜。
“这是……”
夜汝霜盯着她的眼睛。
“刚才风起来的时候，你的眼神变了。那不是被吓到的表情——那是……你在看什么东西。在看那些我看不到的东西。”
陈梦莹的脸色微微变了，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被触动的微调，眼角的肌肉先于意识收缩了一下。
“你……在撒谎。你知道这一切。”
夜汝霜眯着眼，向前一步，喷泉的水雾落在两人之间，把他的声音洗得更清晰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但真正掌局的人，是你。对不对？”
陈梦莹的身体僵住了。
“你用我的手记包装了信号，引导我话语出现逻辑陷阱，借着赛东野心，导致我入狱见到星主。但陈帅没有阻止，说明有人授意也是如此。那么我在这套秩序下就会失去信心，进入绝路，从而倒向蓬莱。”
“这个部分应该是星主的计划——可他重心是让蓬莱拥有绝对力量去压制伊甸园，我是他理想队友。但你……所图的怕是更大。”
夜汝霜一字一句重重开口。
陈梦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喷泉的水柱落回池面，声音忽然变大了，像是沉默本身在轰鸣。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陈梦莹的声音极低。
夜汝霜有些惊讶对方没有反驳，而是索性承认，思索片刻开口。
“如果没有人在星主耳边传递外界信息，他就无法在黑暗的牢笼中精确知道我是谁。因为我从未在大众面前出现过。而知道我的，也仅仅只有宇昊、赛东、陈帅、林总，还有你。”
“宇昊不知道我的学术如何，赛东科技隐藏水平也达不到，其他人更是没有机会。只有你，既有蓬莱的先进科技手段，又知道我的历程……还有宇昊说你常年提起我。这么一来，他们对我就会越来越了解，也才会有星主向一个陌生人袒露心声。”
他停顿了一下，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个解题者推导出最后一个变量时的平静。
“而刚才你眼神里不是震惊，是惊讶——说明你早就知道那个外星文明的存在。可你……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你……是要用人类文明祭旗，成为它们的伙伴吗？”
“我……”
“你和它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夜汝霜眼神平静，语气却步步紧逼。
陈梦莹抬起眼睛看着他，一种藏了太久的秘密终于被最不想让它知道的那个人知道了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的奇怪释然。
“你的脑洞还真是很大。但只对了一半。我的理想，仅仅只是挣脱父亲的阴影——和那些鲲落计划幸存者没什么不同。但我父亲的高度实在太高了，我目前的职位，根本无法与他抗衡。”
夜汝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极少外露的困惑。是面对一个不合逻辑的变量时，皱紧眉头反复验算的那种困惑。
“你都进入额外维度了，知道外星文明是事实，为什么不反馈呢？”
陈梦莹苦笑。嘴角只弯了极小的弧度，还没有到达底就消散了。
“我只是能感应到一点，一直没有实质进展。更多是看了你那些批注，听到了你自言自语才确定的。拿什么证据反馈？”
夜汝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展开了，是被意体告知这种能力无法复制的存疑，从而见证之后的一种释然。
“看来，确实没法批量复制。”
他抬起头，看着她，两人的距离几乎都能互相闻到对方身体的味道。
“争夺没有任何意义。规则从来不是人决定，而是规律。”
陈梦莹摇摇头，眼神中蕴含着被压了很久的疲倦。
“就算我愿意，已经暴露的千千万万组织成员愿意吗？没有回头路了。”
闻言，夜汝霜看着她，眼神像是已经看到了终点、知道再多情绪都改变不了终点的平静。
“你没法理解，一个人这辈子的每一步，都被人提前画好了格子是什么滋味。所以你也体会不到这背后的滋味。”陈梦莹看着他的眼神，猜出了他的想法，苦涩开口。
“所以你给我画上了格子。”
“我只想和你有一个共同语言。”
“……你选了最远的路。”
“因为近的路早就被我封死了。”
“你的好意是奢侈品，让人无法承受。”
陈梦莹摇头，像是在推翻一个她早就知道会被推翻的结论。
“世界从来没有好坏，只有立场。帮我，好吗？”
“对不起。”
夜汝霜深深地看着梦莹。虽然很同情她的遭遇，但这不是让他选择站在她那一边的理由。
就算她曾经没有嫌弃过他是底层，就算她无意中的投资，等待他成长为参天大树，他仍旧不会站在她那一边，这不是他的原则。
夜汝霜迈开脚步，走了。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比平时多花了半秒钟。那个半秒是某种更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脊椎上。
他知道她站在那里的流露出的期望，期待他能帮她走出那阴影的一生。
但…这不是夜汝霜的选择。
陈梦莹站在原地。喷泉的水雾落在她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水，哪滴是泪。她没有去擦。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广场尽头那扇正在缓缓合上的金属门后面。
门缝里…最后一线光熄灭时，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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