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狱之所以称为天狱,不是因为它在天空中,而是在海面中央,是一座和原生态孤岛相互镶嵌在一起的监狱。
海风终年不停,四面灰黑色的海水,浪头终年不息,撞碎在礁石上,碎了也不退,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嶙峋的黑色礁石和被盐雾打磨得光滑的岩壁。
此时虽然是白天,却感觉静得发闷。
一名年轻守卫靠在哨塔墙上,从胸袋里掏出照片,拇指抹了照片上四个人。
那是他父母和妻子,妻子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婴儿,孩子皱巴巴的,眼睛都没睁开。
他旁边的同伴打着哈气,忽然凑了过来,看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再坚持坚持,你就解放了。”
“没事,只是这地方太让人孤独了,难免想家了。”年轻守卫笑呵呵开口。
“我到是和你不一样,之所以申请调到这,就是想多拿点,不然出去之后不知道干什么。”旁边的同伴伸着懒腰,打着哈气。
闻言,他把照片塞回胸袋,贴紧心跳的位置。
“我嘛,想做点成绩给家人看,做给孩子看,不然感觉就这么活下去,人生像失去了意义。”
他同伴点了点头,拍了拍他肩膀。
“行,那我午休会,有情况拉警示。”
年轻守卫点了点头,目送同伴离开,随后转头看向那海面和天空形成的一线天。
忽然发现天空云端有一个可疑的黑点,黑点逐渐变大,没有引擎声,没有尾焰,投下的阴影将整座天狱全部吞没。
空气骤然变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冰碴,呼出的白雾瞬间被压碎。
高压电网炸成一串蓝白色的火花,感应器阵列同时离线。
通讯频道里的信号在一瞬间熄灭,没有呼救,没有枪声,诡异得让人胆战心惊。
“敌袭——!”
年轻守卫感觉异常,瞬间按下哨塔墙上的红色警按钮,整座天狱瞬间响起警报,嗡嗡的轰鸣声响彻了云霄。
他一把抓起枪,迅速走下哨塔,找了一处隐秘掩体,看着那黑色的点。
忽然,枪声在他身后响起,他转头一看,刚才的同伴正他的方向跑来,但眉心突然多了一个洞。
同伴仰面倒下时眼睛和嘴巴睁着,像在喊他赶紧逃离,但什么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来不及哭,目光移到同伴倒下的背后,密密麻麻的模糊轮廓在快速移动,他压着扳机对着那些轮廓连续开火。
忽然,一发脉冲弹在他身后炸开,整面墙向内塌陷。他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后脑磕在墙上,碎石砸向胸口,眼前瞬间一黑,嘴里全是血腥味,每一口呼吸都变得极难,口中涌出大量的血沫。
靴底声逼近,不止一双,节奏快而稳,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密声音,像一群正在收网的猎手。
他听不清了,耳鸣把那些脚步声扭曲成尖锐的蜂鸣。
他右手还握着枪,手指已经僵硬,指节弯曲是扣动扳机的前一刻,另一只手把照片攥紧,那只手比握枪的手攥得更用力,指甲掐进掌心,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念一个名字。
可能是妻子,可能是孩子,可能是父母。
靴底声从他身旁踩过,没有停顿,但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爆炸声从天狱内部炸开,定向爆破精确切割,将铁门从门框上掀掉,高温气浪裹着金属碎屑冲进甬道,碎屑打在岩壁上弹出一片火星。
烟尘尚未散尽,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踩着变形的门板冲了进去,靴底碾过碎石和焦黑的混凝土碎块,每一声都像骨节被踩断,他们在老者面前停住,整齐划一地立正。
“恭迎星主!”
老者站起身,手指在衣襟上拂了一下,深蓝色破旧不堪的中山装被他整理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夜汝霜的牢房前,铁门被切开一个整齐的矩形缺口,边缘还在微微发烫,空气里飘着烧焦的金属味。
“没想到你地位这么高。”夜汝霜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意外。
“因为普通人不配和你对话。”
夜汝霜没有回应。在星主的示意下,他走出牢房,膝盖上那块干涸的血痂在走路时微微发紧。
不是他想离开,也不是他认可星主。
因为他自身的存在对蓬莱就是威胁。
若继续留在天狱,国际组织必然会来找他。
届时,他若继续为国际组织服务,必定会对蓬莱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铁门被蓬莱士兵打开的那一刻,他就读懂了对方的潜台词。
这是聪明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用语言挑明。
如果开口询问,那只能证明夜汝霜不是聪明人,也就没有价值,那么结果也自然不言而喻。
但夜汝霜——!
是聪明人——!
门外,天空被一艘巨大的战舰填满。
星河战舰悬停在空中,遮住了天。阴影覆盖了整个天狱,站在阴影下,凉意从皮肤表面一寸一寸渗进骨缝。
它的外壳不是金属,表面没有任何铆钉或焊缝,是某种流动的物质,在阳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起码领先了当前所公布的科技材料一个世纪。
这是夜汝霜第一眼判断,那材料是光被分离后光子与水熊虫分离之后材料进行结合,属于化学合成。
虚拟天梯从舱门口延伸下来,台阶半透明,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嗡鸣。
“评价一下蓬莱的主舰设计。”
“形式主义。”
“你不懂。形式主义,是凝聚团结的根本。”
“真理才是根本。”
“所以你的受众群体,只能偏向精英,比如我们这类。”
“但我不是你们队友。”
夜汝霜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站在虚拟天梯下方,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士兵和悬停在空中的星河战舰,陈述客观事实。
空气中弥漫着猩红的血气和铁锈味,地面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他们身上的标识属于国际组织阵营。
天狱守卫倒在碎石和血迹中,爆破不仅炸开了铁门,也炸塌了守卫室的外墙。
夜汝霜扫视了一圈。一个年轻守卫仰面倒在地上,胸口被碎石压住,一只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四个人互相微笑。风从炸开的缺口灌进来,把照片吹得轻轻晃动。
夜汝霜弯下腰,伸出手,动作很慢,指尖触到守卫冰凉的皮肤,然后合上了那双还没有完全闭合的眼睛,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那张照片放回守卫胸前的口袋里,在口袋盖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星主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尸体。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淡淡的疲倦,一根被拉了太久的橡皮筋卸掉了拉力,还没来得及恢复原状的那种松。
星主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尸体,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淡淡的疲倦,像一根被拉了太久的橡皮筋终于卸掉了拉力但还没恢复原状。
“大多数时候,想要完全自主,就只能‘斗’。这是无奈的选择。”
“双方都觉得自己充满正当性。”
星主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的欲望,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确认。
“反抗是天性,进步更要反人性。”
“那是你认为的理念。”
“你的反驳,只是当下共识未成型。”
夜汝霜默不作声,看着脚下那些尸体,另一个守卫口袋里还插着钢笔,墨水洇在衣襟上。
他想起星主刚才说的那句话——“斗,是无奈的选择”。
星主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疲倦是真的。
这个认知让夜汝霜心里某个一直被简化为“反派”的建模出现了裂缝。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一个抽象的理念,是一个被推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方的人。
夜汝霜走上虚拟天梯,台阶在体重下发出轻微嗡鸣。
舱门在身后关闭,将阳光和血腥味一起隔绝在外。
战舰无声地升起,天狱在舷窗里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不起眼的黑点,被海平面吞没。
副控室的灯光调得很暗,显示器是唯一的光源,冷蓝色的画面在舱壁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光影跳动的频率和屏幕上的画面同步。
每一次画面切换,整个房间的光都跟着颤一下。
夜汝霜被带进来时,屏幕上正在放着无数座城市废墟画面——战后废墟。
战后废墟里散落着遇难者的遗骸,场面惨烈。
不少遇难者的遗体被集中安置在路边。
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不是死者,而是活着的人。
活下来的人在极端环境下艰难求生。
他们衣衫凌乱,身上沾着污渍,眼里只剩下对生存的渴望。
只有饥饿——!
他们把一切道德和文明,压缩回到本能上的需求。
许多人蹲在废墟上,手里拿着能果腹的东西,勉强维持着生命。
他们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挣扎,只有专注。
这等景象,用残忍和末日来形容早已不算什么。
唯有一句“这是规则”,才能体现出人间炼狱景象。
夜汝霜拳头攥紧,他转过身,背对着屏幕。
“这些人错了吗?也许……他们没错。秩序垮了,物资断了,为了活下去,只能做最不得已的事。无奈的选择。”
他在说“无奈的选择”时,星主的脸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
星主说“斗是无奈的选择”时,脸上的疲倦是真的。
屏幕上那些撕咬尸体的人,饥饿也是真的。
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站在尸体堆里的星主和蹲在废墟上啃食同类的众人…他们脸上是同一种表情。
“被逼到绝境之后放弃所有装饰的赤裸,谁更像谁?谁又能理性?”
他像在问自己,又像在回答一个没有人问的问题。
“个人力量真是渺小。难道受众群体越多,意味着主动权越大吗?如果……我也走这条路……是不是就会成为下一个‘青帝’……”
夜汝霜眼神放空,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轻微的颤抖。
“历史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他眼神里没有批判,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极其沉重的、不愿意说出口的理解。
战舰靠近庞大的要塞。那座棱锥形钢铁城市的装甲板在视野里越放越大,每一块都大如一座足球场,表面流淌着不属于可见光谱的暗蓝色微光。
微光在装甲板表面缓缓蠕动,像一层正在呼吸的极光。
整个要塞投下的阴影吞没了地面上的一切,虚拟天梯再次延伸出去,通往要塞内部。
当夜汝霜迈出舱门,迎接他的竟是陈梦莹和吴官宇。
陈梦莹,陈帅当初引荐也是希望成为一桩美事,奈何当时的他不过初入社会,什么都没有,对方嫌弃也是理所当然。
但没想到大学同学吴官宇竟然也加入到了蓬莱。在同校里,吴官宇的成绩能和他竞争有来有回。
他脚步顿了一瞬,在他意料之外。
吴官宇显然不想和夜汝霜打招呼,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移开。
星主率先走进通道。吴官宇紧跟其后。只有梦莹,站在原地。
她头发齐肩,发尾向内扣,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领口没有松开任何一颗扣子,站姿肩膀后展,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眼睛看着他。
夜汝霜从她身旁走过,脚步不快不慢。走到和她并排的位置时,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气味。
“好久不见。”
他停下脚步,肩膀轮廓在衬衫下微微绷紧,但只维持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重新认识一下。”陈梦莹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蓬莱,陈梦莹。”
夜汝霜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动作很轻,没有任何犹豫。
“谢谢曾经的帮助。”
陈梦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想说些什么,却挤在喉咙里出不去,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他踩过的地板上,每一步都比他慢半拍。
“喜欢是需要条件的。”
星主的声音从远处通道传来。
闻言,梦莹脸上浮起一抹不是害羞的红晕。
夜汝霜的脸上始终没有一丝波澜。
通道尽头,一扇巨大的金属门正在缓缓打开。
冷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光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在身后的地上拖出一条极其暗长的影子。
光看似在前方,但落下的却是黑暗。
像是他想用自己方式,阻止即将来临的灾厄,却不曾想黑暗早已从另一个方向无声逼近。
他走在两者之间,没有回头。
或许...从始至终,他的选择,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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