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狱的黑暗没有变化,霉味依旧从岩壁深处渗出来,一层一层铺在空气里。
夜汝霜在黑暗中躺下,后背贴着冰凉的石面,闭上了眼睛,缓缓沉睡过去。
不知不觉中,他的脑电波不由自主向外散发,向这茫茫虚无中的预设传达信息,像是意识从身体中浮起,穿透天狱的岩壁,穿透大气层,穿过那些正在燃烧的城市上空,穿过月球轨道、火星轨道、小行星带,穿过人类望远镜能看到的最远边界。
一片无尽的光海,无数星系在黑暗中缓慢旋转,恒星的光芒被拉伸成细长的丝线,暗物质在星系之间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而在这片光海的深处,一个极大星系团的意识与他建立了传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比这两者更直接的东西——意识本身被注入他的感知,像水被倒进水里。
“主上,发现一名蜕变体,念未完全转换。”
“难得在这么落后的星系团里发现同族,试着招过来。”
“是。”
夜汝霜的每一个问题在被想出来的瞬间就已经被对方接收了。
“你们是什么?”这是夜汝霜正要传递的第一句。
“我们是已经完成了从念体到意体蜕变的生命。不再依赖载体,意识独立存在于宇宙中。用你们古老的叫法,就是‘魂’或‘灵’。”
“魂?灵?”
这两个字在他的意识里回荡。研究了半辈子的幻科学,把仙术、魔法和偏微分方程并排放在桌上。
而现在,他用来理解世界的所有坐标系都在被这两个字重新校准。
魂、灵。不是比喻,是物理事实。
是他在白皮书扉页画下的那个红叉所指向的反面——不是被上传的标本,不是琥珀里的虫子,是破茧之后真正的蝴蝶。
“你所处的念力时代,本质是靠载体提供能量,用脑电波发指令,但无法脱离载体成为独立个体。当你的念力可以短暂离开载体,进入额外维度,那就是念体。而意体不需要载体,用你所学的词来理解——就是意识能独立活着。两者本源相同,所以没有交流障碍。”
“所以念力化时代本质上是念体的阉割版。”
“对。你们念力化时代需要提前植入数据,工具根据信号模拟、识别、执行,但同一个脑电波指令不能通用所有智能工具,限制很多,不灵活。真正的念力能短暂独立生存,不受任何限制。”
“好比人与人之间差距。”
“是的。如同我们早就超越了物理层面的能力,能操控宇宙里一切物质和暗物质,让它们产生反应,引发自然或超物理现象。这就是高级文明。”
夜汝霜沉默了片刻。他被这种巨大的世界观颠覆了,研究幻科学时设想过这个结论,但当它被一个高级生命意体传出来时,设想的重量和真实的重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超越?也就是说每个生物都有这种潜力?”夜汝霜敏锐了察觉了一些信息。
“是。宇宙里,一维、二维、三维生物,都有额外维度的基础能力。这能力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但不一定被开发出来,也就是常说的潜能爆发。”
“那怎么才能开发这种能力?”
“长年大脑高速运转,脑电波不断跟世界里的物质共生演化、产生畸变,扩展之后,念力可以神游物外,再受宇宙中一些物质能量的潜在影响,才激发了潜能。用你能懂的词来说,当你洞悉了世间一切因果规律,才算起步。天赋和悟性,是核心。”
“不可量化。”
“是!绝对的稀有,才会拥有绝对的特权。”
“但这种生命层次也不能无视一切规则,还在宇宙框架之内。与其说是宇宙框架,不如说是宇宙自己也脱离不了的设定。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设定,是消耗。”
意体停顿了,它在重新评估这个刚发现的蜕变体。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个刚摸到念体门槛的初学者,但他已经推导到了消耗。这个推导速度超出了它的预估。
“是。消耗的本质就是时间的具象化。所以我们在宇宙里不停寻找可用物质和可用能量,作为补给,延缓消耗。”
“既然是‘可用’,那就不是无限。”
“所以必须成为真正四维生物。”
“这就是你们吞噬其他星系团的原因。”
“是收集,宇宙中存在‘源力’,它是所有基本粒子内部脉动的根源。只有收集够多的源力,在某个临界点引爆,才能撕开宇宙的壁垒,完成维度跳跃——脱离消耗这个设定,时间自然也就停止了。”
夜汝霜忽然想起他在梦中看到的画面——那颗恒星被拉长,光球层被扯出数亿公里的火焰触须,触须末端还在挣扎,还在进行核聚变。
那颗行星被一层一层剥开,地核在真空中凝固成一颗红色的眼球。
那道正在移动的伤口,空间本身被撕裂后留下的永不愈合的创口。
它们是在用另一个文明的灰烬,点燃自己逃离时间牢笼的引擎。
“那些被‘收集’的文明呢?”
“一部分成了我们中的一员。一部分成了源力一部分。这是宇宙的法则。高层的责任是把宇宙文明延续下去,低层的使命是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撑。属于奉献。”
意体所传识出来认知是一种绝对性的冰冷,与夜汝霜深入研究的状态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情绪与理性,而是机器经程序设定之后运转的冰冷。
这是夜汝霜的感受,如果不是形态上有差别,他都认为对方是自己的同类。
“所谓的牺牲?”
“是合理分工。都是为了宇宙文明的延续,是伟大的蓝图。鼠目寸光,只能停滞不前。”
“赤裸的美化。”
“你所在的文明,也是同样的现象。为集体牺牲的个体,称为英雄。到了宇宙尺度,成了罪恶?”
夜汝霜的安静了一瞬。
他的脑海里闪过太多东西,不是因为这些词本身错了,是因为他发现它们可以被用在完全相反的地方。
“那是他们自己选的。你们没给别的文明选择的机会。用宏大叙事去美化牺牲,公平吗?”
“那你们给其他生物选择的机会了吗?”
对方的信息,让他不由得闪过鸡鸭羊被驱赶进车厢的画面,看到了实验室里被解剖的白鼠,看到了餐桌上被切成整齐块状的肉。
以及….
人类吃掉了这个星球上一切可以被吃掉的生物,然后把这种行为叫作“食物链”。
公平吗?没人问过那只鸡。没人给过那只羊选择的机会。
“双标的本质就是利己。那就不要奢求公平。一切分歧,都是因为选择。我们在选择同类。”
传识中断。
夜汝霜的被推回身体中,从几十亿光年之外被瞬间拽回这口没有光的竖井里,砸进自己的颅骨,砸进这具还残留着膝盖上的血痂和蒙眼黑布粗糙触感的肉身。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
瞳孔里映出了一道微弱的光——不是外界的光,是从他意识深处发出的。
那是粒子脉动的频率,也是他第一次在梦中看见额外维度时的那道“台阶”。
那些透明的几何结构,那些一层层嵌套的球体,那些像树木年轮但记录的不是时间而是存在本身的台阶。
他追寻了那么久,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念力的阶梯。从念力到念体,从念体到意体,每一级台阶都是一层完整的物理实在。
而三维物理宇宙,只是最底部的那一级。
他用极低的声音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但在这绝对安静的黑暗里,每一个字都被岩壁反弹回来,送进他自己的耳朵里。
“原来和意体交流,像是漆黑的路上看到明灯。虽然明灯什么也没说,却让人见着了路面。”
“一切分歧,都是因为选择。我们在选择同类。”
这是意体最后传出的信息和老者所表达的“你在选择最佳队友”是一个本质。
经过与意体的交流,夜汝霜不由得仔细思索自己的行为,脑海中的瞬息之间涌现出庞大的信息,在他每个神经中穿梭交互,恍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也在做选择?那赛东是否真是被授意的?”
黑暗没有回答。
没有找到答案,就索性搁置,他开始根据意体的层级,推导出尽头的逻辑,尝试触碰粒子,但还是失败了。
忽然,他灵光一闪,想起了青帝故事中的一个插曲,青帝曾和自己建立的智能模型对话,虽然信息不完整,但其中的“影子”。
它没有载体,却能根据环境信息,进行自主反馈,穿梭在各大数据库的缝隙中,完成了从被动响应到主动整合的跨越,好像念力的雏形,既是意体的前身,又是最原始样本感觉。
就这一刹那,他像是明白了为什么会进入那粒子的台阶中,又看到了极大星系团在吞并其他星系团,更是在这一次,明确了极大星系团的存在。
因为人体的架构本身,准确是万物的本身,是来自于宇宙的架构,所以每个生物都会具备额外维度的能力,这是架构与架构中的隐藏联系,自主反馈。
就像背后有一个人站在身后,而你的专注是在前方,但是你的磁场会自我察觉到身后….有人——。
想到这,他改变了方法,随着时间的流逝,对面的老者似乎也陷入了沉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反复失败之后,他终于感知到了——密密麻麻的粒子悬浮在空气中,有的内部有脉动,像心跳,像呼吸,像宇宙诞生后的第一口吐息。
有的只是普通的氧原子和氮原子,在他周围做着布朗运动。
他分出一缕意识,探进一颗有脉动的粒子。
周围的粒子猛地聚拢过来,像被惊扰的蜂群在同一时刻朝同一个方向俯冲。
这股力量不是物理的,不是电,不是磁,不是引力——是更原始的东西,是粒子内部脉动的根源,
一瞬间,一股狂暴之意腾起。
轰——!
雷霆炸响。橘黄色的火花在黑暗中炸开,一道微型闪电被压缩进一个拳头大的空间里。
火花照亮了岩壁——伴随这股爆炸,他感觉大脑里某块区域的记忆被遗忘了。
不对!是撕掉了!
像一页纸从书里被整齐地扯下来,留下锯齿状的残留边缘。
黑暗中,老者的声音传来,惊魂未定。
“喂!电线短路了?”
夜汝霜没有理会。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些火花熄灭后视网膜上残留的暗红色余像,快速消化刚才发生的事。
他明白了——贸然探测会触发反应,造成粒子失衡,强度足以把探出去的念力撕碎。如果他再多探进去一分,被撕掉的就不只是某块区域记忆了。
“叽里咕噜什么呢,说话啊。”
“什么?”
“怎么回事,突然炸出火花?”
夜汝霜沉默。忽然发现那个和他同处黑暗中的老者。他虽然知道一些东西,但他不知道的更多。
“有没有想过,既然有螳螂,那黄雀也在后面。”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
“黄雀?除了我们对手,还有比我们更强的组织?”
“如果狼真的来了呢?”
老者愣了。黑暗中,这个动作没有视觉意义,但他的呼吸延迟,声带在准备反驳但大脑还没有组织好反驳的语言。
“那不可能。无论是科技手段,还是耗费的时间,我们组织花了几百年,地外文明是否存在,没人比我们更权威。”
“没发现,不代表没有。科技再强,也只是三维世界的科技。而它们——活在三维之外。”
“我承认你学术造诣理念深奥,但不代表我会盲目。”
夜汝霜叹了口气,虽然很轻,但在绝对安静中被岩壁反弹回来,听起来更重。
“这不是纯粹三维层面的较量。”
“难道还是四维层面?”
“四维对三维当然没有兴趣。可如果是在两者之间呢?”
“这是你的猜测。”
老者语气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被保护了几十年的世界观正在被人从边缘撬开一条缝时,本能的抗拒。
闻言,夜汝霜他想到了唯一方法。
“我再试试。”
他闭上眼睛。意识越过牢房铁门,是沿着走廊,绕过拐角,在黑暗中无声穿行——朝老者那边而去,在离老者不到半米的位置,一颗有脉动的粒子正在空气中缓慢漂浮。他冒然探测进去,而后瞬间收回——如同指尖刚碰到水面就弹回来,不给粒子聚合的机会。
火花像一颗被点燃的硫磺,赫然展开。火光照亮了对面那张脸——
七十来岁,一撮山羊胡,稀稀落落的几根白毛从下巴尖上垂下来,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一丝褶皱,穿得干干净净,不像牢狱中人。
火花炸开的刹那,浑身不由自主发抖,脸在火花熄灭前的最后一瞬定格在惊愕中。
“看到了吗。”
老头的声音还在发抖。
“异能?魔法?仙术?”
“超出三维、又不是四维的能力。像是三点一、三点二维这样的类比,我暂且叫它——幻科学。”
“什么三点一,三点二。”老头的声音强行拉回一丝冷静。
“你说的……黄雀,也有这本事?”
“我只是起步。它们更强。你以为外星人是坐着飞船来的?不,那只是以我们认知所以为的。它们在我们肉眼看不见的额外维度里。”夜汝霜平静开口。
老头沉默了很久。这种沉默,是一个老人花了几十年时间搭建起来的对宇宙的理解框架,被两个火花从底部炸塌了。
“人类不会去和火柴人争夺空间。”
“那是因为火柴人的空间无法让人类产生需求。如果火柴人所在的空间,可以让人类跃迁成为高级生命体的需求,那人类可不一定会视若无物。就像人和人之间有差距,但吃饭是一致的。”
“这能力,可复制吗?”
“不能。”夜汝霜回想那意体招安的话,做出了肯定。
老头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一些东西被放下了——
蕴含的情绪里不是放弃,是接受。
接受他花了这辈子的时间和另一个组织斗智斗勇、互相安插间谍、暗中削减对方经费、为了一个完美世界把无数人的一辈子砸进黑暗里——
而这一切,在额外维度的生命看来,和蚂蚁争夺一粒米没有什么区别。
远处传来爆炸声。是从地面传来的,隔着厚达数百米的岩层,被衰减成一声低沉的闷响。
但这声闷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重,战争还在继续。
而在这口被激光切割出来的竖井里,一个科学院士和一个老者在黑暗中听着远方的爆炸声,讨论人类文明还有没有资格继续内斗。
“如果黄雀真的在,人类有胜算吗?”
“这不是胜算问题。是选择的问题。站着死,还是跪着死。”
夜汝霜的声音很稳,是看到门之后的世界,里面所带来的冲击确认。
“人类不该再内斗了。有些东西比理想更重要。”
“这是你的想法?”
“想法…那不过是信息认知上的差异而编制出来的谎言。”夜汝霜想到了人们对仙术、魔法的理解,认为是凭空捏造,可在他研究过程中,所有的仙术、魔法最终展现的视觉…全是基于宇宙中所有现象而呈现出的形态,这是惊人的发现。
“你的话很有哲学的味道。”老者认真思考后,惊叹一声。
“这世上没有哲学!只有现实的序章!”夜汝霜的语气虽然平淡,没有任何情绪,但每一个字却透露着绝对的冰冷,像是一台空有肉身躯体的人形机器。
这翻话,忽然让老者真正意识到了全球顶级院士恐怖之处,每一句话都是在颠覆世界观….
或者说——!
是重新定义世界观!
“我无话可说。”老者不由得鼓掌。
黑暗包裹着他们。
远处,忽然传来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像地底深处某个古老心脏正在开始跳动,声音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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