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控室没有窗。
墙壁是吸光的深灰色,灯光压得很低,所有亮度都留给全息屏幕。
数据流在空气中翻涌,冷蓝色光晕打在她脸上,把那张脸映得几乎不真实。
陈梦莹站在全息屏前。
她有一张让人很难和这间操控室联系起来的脸。
五官小巧精致,像被人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眉毛淡而弯,没有画过的痕迹,是天生的弧度。
眼睛又圆又大,眼角微微下垂,是那种不笑也带三分甜的长相。
鼻梁不算高,但胜在小巧,鼻尖微微上翘,配着她那张只有巴掌大的鹅蛋脸,怎么看都像是邻家窗台上探出头来浇花的小姑娘。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两颊透着极淡的粉,像水蜜桃上那层绒毛还没来得及被摘掉。
嘴唇饱满而柔软,是天然的豆沙色,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微微嘟着,像是在等人哄。
她就像从某个甜宠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墨绿色V领长裙裹在她身上,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的锁骨细而直,皮肤在冷蓝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瓷器的质感——光滑、细腻,连毛孔都看不见。不是化妆盖住的,是天生的底子。她的脖颈修长,线条柔和,耳后有一小块极少被注意到的皮肤,比脸颊更白,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极细的青色血管。手腕纤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涂指甲油,只透出健康的淡粉色。
这样的女孩子,应该出现在大学校园的图书馆里。但她的站姿和她的脸是两回事——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脊背挺直,从肩膀到腰到脚跟,整条脊椎都直得过分。
不是刻意的,是长年累月的规矩打磨出来的。
这样的站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还要高出几分,让她那张甜美的脸忽然就有了距离感。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壳子里。
声音也和脸不搭。脸是甜的,声音却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冷,像是经过常年累月的克制打磨成的一种底色。每一个字都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尾音。
她盯着屏幕,瞳孔跟着波形的峰值和谷底微微移动。
冷静、专注、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赛东推门进来。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怎么样?”
“很难。”
陈梦莹没有回头。目光留在全息屏上,手指抬起,在空气中划了一道,放大了某一段波形。
“波形特别杂。相似度太高——高得不正常。”
“什么时候才能完全破译?”
全息屏的光在她眼底闪烁,将她那双圆眼睛里映出两点极小的冷蓝色火苗。
她沉默了片刻。
“最快一周,最慢一个月。”
“记得发他一份。”
赛东点了下头,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他还好吗?”
赛东一只脚已经朝门口迈出去,重心还没完全转移,整个人被那句问话从背后钉在原地。
他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也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还留在全息屏上,手指还在空中,停留在刚才放大波形图的位置。
这个问题像是问那个波形图的。
赛东转过身来。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甘,但被他隐藏掉了。
“老样子。”
赛东顿了顿,嘴唇动了一下。
“真惦记,不如自己见见。”
“还是不去了。”
陈梦莹脸上犹豫片刻,平静开口。那张甜美的脸在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但画的底色是冷的。
赛东看着她的侧脸,眼神复杂,手指不由得动了几下,他没有继续说话,转身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后,陈梦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屏的光透过眼皮照在视网膜上,带入她内心深处的一张画卷中。
陈帅的声音从内心深处浮上来。
“小梦,这是夜汝霜。很不错的年轻人,你们两个多接触,认识认识。”
年轻的夜汝霜坐在红木沙发边缘,背挺得很直。洗得发白的研究服,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淡蓝色污渍。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一脸紧张,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青花瓷杯的边缘。
年轻的陈梦莹披肩长发,发尾烫着微微的卷,垂在肩膀上。
脸上的婴儿肥比现在更明显一些,两颊的粉色是天然的,不用任何胭脂,坐在夜汝霜对面,头都没有抬,自顾玩着手机,神情懈怠,满不在乎。
“一个底层爬上来的,有什么好认识的。能有多大出息。”
那句话在空气里悬浮了多久,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说完之后侧躺在沙发上,继续玩着手机。
她记得余光里,那个年轻人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然后又慢慢松开。
她记得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父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某种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种东西叫“你会后悔”。
她睁开眼。
全息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滚动。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屏幕,调出另一个界面。
夜汝霜的档案。
最顶上的标注栏只有一行字——红色字体。
“战略价值:最高级。”
她伸出手指,指腹轻轻落在屏幕上那张脸上。
全息屏表面微凉,有轻微的静电触感。
她的手指沿着那个轮廓滑动了一小段距离——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然后停住。
那双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某种更深的、更静的东西。
“对不起。”
声音低到操控室里的拾音器可能都没有捕捉到这个频率。
“但只有这样,才能重新产生纠葛。”
她关掉档案。手指划过屏幕,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创建日期是八年前。
修改日期是昨天。
文件数量三千七百一十二个。
每个文件都是一张扫描件——书页、残卷、手稿、便签。
他的笔迹。他的涂改。他用红笔画的那个叉。
她用了八年。每晚独自坐在灯下,一页页翻阅。
起初是为了任务,后来是为了理解他。再后来——她自己也不太确定是什么了。
或许是为了再续那曾经亲手断开的缘分。
也或许不是为了续,是为了赎。
她开始在扫描件上做自己的批注。
起初是黑色的,用标准的标注符号。后来换成蓝色,开始出现箭头和问号。再后来是红色——
不是批注,是对话。
他写“神识出窍”,她在旁边写“可能的解释:量子纠缠态的宏观扩展”。
他画了一道符,她标注了十七个对应的数学公式。
他写“基本粒子”,她圈出这两个字,旁边打了三个问号,然后又划掉问号,改成三个感叹号。
那些符号在她的脑海里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起初很模糊,像隔着水听。
后来水一层一层蒸发,声音一层一层清晰。
清晰到她在洗澡时会突然想起他某处批注的某个符号,清晰到她在开会时会走神,脑子里全是他的笔迹——那些弯曲的符文和偏微分方程。
现在她可以闭着眼睛还原他的任何一页批注,已经完全长在她的神经回路里了。
她不知道自己对他的理解是从哪一刻开始变成另一种东西的。
也许是在第一千次时候,看到他写“共振”两个字,也许是在她第一次梦里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
梦里他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但她记得那个声音的频率。
赛东在黑暗中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房间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全息终端屏幕——冷蓝色光打在他脸上,颧骨突出,眼窝陷进更深处的阴影。
他的络腮胡已经两天没刮了,下巴上的胡茬在屏幕光下泛着银灰色的暗光。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
“思想上传=永生囚笼。不是永生,是标本。”
他的手指在“标本”二字上重重划过。
指腹和屏幕之间有一层极薄的阻力,他用了很大力气,指腹压成扁平的白色,指甲盖后面渗出血色。
随着他划了一遍,又划一遍,越是回想,心中的火焰烧得越旺,手指不由自主发抖。
“研究了一辈子……”
声音发颤。他的嘴角肌肉失控,扯动了一下。
“一句‘标本’,就全否了?”
他把手指从屏幕上收回来,捏成拳头,指关节磕在桌面上。桌上的空咖啡罐被震动弹了一下。
“要是他的‘幻科学’被证实……那我一生心血算什么?”
拳头捏得更紧。指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历史是记不住第二名的。”
他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被放大,像困在密闭空间里的某种活物。
他的情绪不再是愤怒了。愤怒需要温度,而他现在是冷的。
“既然没有伯乐,那我就成为自己的伯乐。”
他半眯着眼,声音不再颤抖。说完这句话时,内心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此刻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
忽然,一声信息响起。
他起身,走回桌前。在乱糟糟的桌面上准确地找到了加密通讯器的启动键。
按下。屏幕亮起。一行消息浮现在屏幕上。
“部分波形已破译,可确认非自然天体发出的信号。”
他盯着这行字,瞳孔在冷光下微微收缩。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食中交替,从慢到快,又从快到慢。
此刻,他的动作、表情、眼神,像是在等一个更有利的位置,更多的筹码之后,再做出决定性的机会。
他不是那种会贸然出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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