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溃坝时刻
混凝土的皮肤裂开
泥浆的巨舌,舔舐着村庄的轮廓
“轰——”
不是雷声,是堤坝的骨殖在断裂
多年的守望,被洪水一口吞掉
我听见它在咆哮——
带着山野的泥腥,带着暴雨的狂暴
把屋檐、田埂、晒谷场的黄昏
统统卷进浑浊的深渊
那些住了几十年的家啊
曾在檐下听雨、在院中数星的时光
如今只剩屋顶,像孤岛浮在水面
电线杆歪斜着,像折翼的鸟
炊烟来不及升起,就被冲散
洪水不讲情面,它只认力量
冲垮的不只是土石,还有
人们赖以为生的安稳
和深夜归家时,那盏亮着的灯
洪水仍在奔涌,带着毁灭的节奏
它要抹平所有痕迹,只留下
一片荒芜的黄,和
人们心中,那声来不及呼喊的——
“回来啊……”
人,终究是渺小的
在自然的怒涛面前
我们连一粒沙都算不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
亲手搭建的岁月,被水流带走
连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
我们曾以为能驯服河流
垒起高墙守护炊烟
可洪水一来,才懂:
所谓家园,不过是
自然暂时借予的栖身之所
风一吹,水一涨
便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于是,我们站在废墟之上
看浊浪奔涌,听大地呜咽
才终于承认——
在大自然的威严前
人类所有的骄傲,轻如尘埃
所有的努力,薄如纸页
唯有敬畏,是唯一能留下的
在洪水退去后
在废墟之上
在每一个幸存者的梦里
——我们仍会记得:
那一声轰然崩塌的巨响
是自然对人类,最沉默的警示
(二)窗内窗外
窗内
水珠在玻璃上向下爬行
像无数条细长的蚯蚓
我困在四壁之间
任洪流的声音在耳畔流过
想找一张凳子坐下
而凳子就在肩膀处
像没有腿的游魂.
不仅仅是凳子
那些大大小的塑料盆
孩子的玩具
也仿佛失去了重量
和我一样漂浮着
窗外
是被淹没的世界——
几尾鱼,正游过我的窗棂
它们如常摆动着尾鳍
不紧不慢,划开浑黄的寂静
仿佛在巡视一座
被水托起的城,或一个村庄
鱼群从容穿梭,如常的游弋
仿佛这里是它们的原乡
而我,却成了一个异乡人
闯入它们领地的另类
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可是,这儿分明是我的家啊
藏着多少蜷在母亲怀里数星星的夜晚
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曾经,我以为人是主宰
能筑坝、能开渠、能驯服江河
如今,鱼在窗外逍遥
我在窗内屏息
才明白:
当洪水漫过门槛,升上窗棂
人类不过是被自然重新排序的
一粒尘埃
当潮水退去,鱼会游回河道
而我,或许再难回到从前的屋檐
——窗内是孤岛,窗外是无垠
我是那孤岛上唯一醒着的
沉默的目击者
(三)洪流里的平等
浑浊的浪,漫过护栏
也漫过所有的骄傲——
黑色的、白色的、银灰的车
曾标着价格、身份、品牌的徽章
如今都成了浪涛里的积木
有的侧身,像被抽走骨架的兽
有的仰面,露出底盘的茫然
警灯在车顶沉默,警笛被水吞掉
再贵的金属,也沉进泥黄的漩涡
洪水不讲差价,也不问出身
它抚平了镀铬的棱角
冲散了真皮的纹路
所有轮子停止转动的瞬间
豪华与简朴,都成了同一种姿势:
无助,且逃无可逃
岸边的绿植还在挣扎
它们至少扎根泥土
而这些钢铁的壳
曾是移动的城堡
如今是洪流里漂浮的叹息
证明着:在自然的怒涛前
没有谁的车
能豁免于沉没
(四)泥泞里的沉默
浑浊的浪退了
留下一地狼藉——
玉米秆折腰,像被抽去筋骨的士兵
倒伏在泥沼里,再也站不成队形
一个男人,把自己塞进竹篮
双手抱头,仿佛要按住
从指缝间漏出的呜咽
篮子是最后的容器
盛着他全年的希望
也盛着整个季节的悲歌
一位老妪赤脚走进田垄
背影佝偻,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苗
浑浊的眼里写着不忍直视的一一痛
那片倒伏的绿曾长满希望
如今只剩泥泞的叹息
她把裤管卷到膝,露出深深的沟壑
那是岁月与土地共同刻画的作品
雨还在下,却温柔了一些
顺着额前的发丝掉进嘴里
咸咸的,像盐
热热的
一一像泪
曾以为耕耘就能收获
汗水能换来满地金黄
洪水却粉碎一切:
不是庄稼,是梦
不是土地,是命
人蹲在泥里,或坐在篮中
像两枚被遗忘的果实
在洪流的余波里,静静发酵
发酵成无声的泪,和无言的问:
“明天,还种吗?”
——种,是倔强
不种,是绝望
大地沉默,只把伤痕
藏进下一季的泥土里
等风来,等雨落
等一个重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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