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安,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尽管离开家乡三十多年,回去的时日屈指可数,但是,每每回想起家乡重重烟火气,便历历在眼前。
农安,位于东北松嫩平原中部,是一座活色生香的生活之城。这里有大饼子的香气氤氲,这里有大锅炖的味道鲜美,这里有屹立天下的黄龙塔,这里还有绚烂多姿的满城花。
农安,古称黄龙府。公元926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率兵攻打渤海国,他们先占领了夫余城。正月,又长驱直入攻打渤海王城忽汗城(今黑龙江省宁安县东京城),渤海王投降。据《满洲地名考》和有关资料记载,农安是土名龙湾的音转。龙湾之名是由于伊通河在此蜿蜒曲折,环绕山岗,其形像龙一样弯曲,故而得名。
一代一代的农安人,或许受到古代辽、金、宋等国影响,农安话是一种独特的口音和方言。农安人说话,总会带有一种独特的韵味,这种味道没法具体描述,人们就用“土”字来形容,这种“老土”味儿,犹如吃了多年的老坛酱,总有一种“酱味”,又像喝了多年的老烧酒,总有一种“糟味”,早已渗透在农安人的言行举止中。
过去,有人开玩笑地说农安人用两个字“嘎哈”就解决了所有问题。有例为证:两个人骑自行车在街(gai)里马路上相撞,一人质问:“你嘎哈?”另一人反斥:“你嘎哈?”看到有人吵架,众人围拢观看,后来的人问前面围观的人:“他俩嘎哈呢?”围的人越来越多,阻挡了交通,交通警察过来干预:“该嘎哈嘎哈去!”
农安人有一口独特的口语发音,与其它地方明显不同。比如“肉”发音为“又”,“踩”叫“chǎi”,“日头”发音叫“意头”,“小米干(gán)饭熬(nāo)豆角子”等等;其中还有许多有音无字的语言,比较常见的如:“咱(záng)们(咱们)、扭们(你们)、怎么(zǒng men)、这么(zhòng men)、我(wǎng)们”,等等;粗犷的地理环境孕育了农安人文化中的豪放和直率,就像农安人爽朗的性格一样,农安方言直通人心,看似质朴又不乏灵动,貌似粗犷却又透着细腻,这种接地气的感觉让农安话有着极强的亲和力。
在农安方言中,有种“脏乱”叫做“魂儿画儿”,有种“炫耀”叫“舞舞喳喳”,有种“无聊”叫“五脊六兽”,有种“说话不流畅”叫“吭哧瘪肚”等等,强烈的情景感扑面而来,生动得让人不得不佩服农安方言的想象力。除此之外,拟声词也是农安方言中不可缺少的表达方式。比如受惊了心会“突突”,耳朵会“嗡嗡”,生气了脸会“抽抽”;讲话声音大了是“吵吵”,乱了是“喳喳”,喊起来了那就是“嗷嗷”,能说会道那就是“吧吧”,这些词极具描写性,可爱得不得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或许是地缘缘故造成的,农安人被称为“东北人中的犹太人”。尽管农安方言显得直白、粗糙、生硬,在表达中 “土”“粗”“俗”意味特浓,但,我觉得农安嗑是最接地气最有人情味的语言。
一座城市的味道在哪儿,不仅体现在它的建筑物里,它的马路上,它的林荫中……当然,最让人迷恋的,还是这座城市食物散发出的味道。
“大缸小坛渍白菜”“冬包豆包讲鬼怪”“先摆四个压桌菜”……唠起农安人的饮食,那小嗑儿是一套接一套。天生豪爽的性格决定了农安人在“吃”上总是“随心所欲”地“可劲儿造”。
农安县属中温带大陆性气候,全年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寒冷的天气中度过的,因此,在数千年乃至更长的历史上都以肉食为主。农安菜系在最大程度上展现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饮食真谛,从不会像南方那样把荤菜做得精致,更不会在出盘前拿枸杞和芝麻作为点缀,而是将肉做得质朴又豪迈,满满一大盘端上来,让食客放开了吃肉。有大到筷子夹不住,要让人用手拿着吃的酱脊骨、大棒骨,还有直接用一口锅端上餐桌的一锅出、铁锅炖。尽管农安荤菜的色泽不佳,很难和南方的菜在一张饭桌上比拼,但农安荤菜不拘泥于细节,无论什么肉,口口滋味浓郁,让食客吃得豪爽、吃得过瘾,和农安人的本土气质一脉相承。农安荤菜创新的极致则体现在猪肉料理上。农安菜看上去就是家常菜,但事实上,想要做好这些菜,从猪肉菜入手,就会发现其中大有讲究。光是里脊肉的做法,就有锅包肉、溜肉段、樱桃肉、焦熘里脊、干炸里脊等做法。锅包肉让里脊肉走出东北、走向世界,而猪肉炖粉条则让五花肉走入了全中国的寻常百姓家。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凭借自己得天独厚的身材优势,是东北菜展现其繁复多样的烹调手法的最佳佐料,无论是溜、炸、酱、炖,都能在五花肉身上发挥长处,称得上是东北厨子的灵魂伴侣。
农安菜的精髓还在血肠里,血肠可以取材于猪,也可以取材于羊,血肠顾名思义,用血和肉末加以香料混合以后灌肠,放入锅中煮制既成。还有酸菜,大白菜经秋以后,开水焯一下,放到大缸里,发酵后,便成了百搭食材,酸菜粉、酸菜炖血肠、杀猪菜、酸菜馅儿饺子。大雪过后,酸菜炖大鹅、杀猪菜也都是农安人的最爱。
细细地考究,这些美食之所以诱人,究竟是什么让它如此独特而醉人呢?农安美食的诱人之处就在于它的纯、咸、醇、酽。纯是就食材来说的,这些食材都取之于当地最自然、地道、纯真、绿色的农畜产品;而咸、醇、酽都与当地的一种烹饪习惯和佐料有关,那就是无论是家常便饭还是摆席待客,无论是煎炒烹炖还是拌醮腌包,农安人烹饪都离不开用一种重要的佐料,那就是大酱。
风景是一个地方的名片。如今,绿水青山已经成为检验经济、社会、文化发展程度的重要标识,同时,也在成就着一个地方的幸福指数。
“青山横北廓,绿水绕南城。”农安,因伊通河的绕城穿过,灵动而丰盈。
农安次日,晨雾泛起,天还没大亮,我家楼下已经众声喧哗。一群晨练的人们,早已活跃起来。大凡城市早起者,都有这样的习惯,一块绿地,一个音箱,一个话筒,就是一个闲适自足的世界。
小城的小巷,有清风和阳光,有花草和烟火,有音乐和欢笑。小巷融合了春的活力,夏的殷勤,秋的爽朗,冬的丰腴,四季分明,悠闲舒适。在巷子里漫步,是一件幸福的事。宜缓步,宜轻歌,宜拍照,总有一款休闲方式让人悠闲自得。
记得小时候的农安,风大沙多。“一年一次风,从春刮到冬”,风刮起,天空一片昏黄。故乡的风之所以气势恢宏,是其中的沙尘充当了风的武器。那时的风与沙尘,像是从未分开过。风吹过的地方,变成了盐碱地。大片大片的盐碱地光秃秃的,不长庄稼。那时,没读过清代学者孙星衍的“莫放春秋佳日过”,要是读过并懂其意,定会说他胡言乱语。长大后,读“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便从心底仰羡江南,忽然觉得自己“生不逢地”。
一种向往久了,便会跑进梦里。我多少次做过江南的梦,虽然是文字里的江南,但黄鹂翠柳、白鹭青天,还有茂林修竹、碧水微风,着实让我兴奋一阵。当然,故乡是变不了江南的。故乡的人也许和我一样,少不了做江南的梦。
“紫塞树成荫,一株费百金。青春何处觅,汗水湿衣襟。”梦做着做着,故乡竟然有了梦里的轮廓。大概是经过了几十年的光景,那轮廓渐渐清晰,渐渐现出了树,现出大片大片的密密的林,覆盖在城的周围,漫过山峦,漫过村庄,一直漫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曾几何时,幅员面积180平方公里,水面100平方公里的波罗湖湿地,是吉林省中部唯一的一大块自然湿地, 曾经的天鹅从波罗湖边飞过,没有落下。这是它们曾经的家园,却被人类慢慢侵蚀。它们已无法立足——湖水散发着异样气味,从前的苇丛和水草也消失殆尽……
终于,觉醒者醒悟过来。
终于,痛定思痛后的回归,开始了。
如今,几百里的波罗湖水鸟翔集,渔帆点点。这里将农安滋润成了水草肥美、景色宜人的城市,未来,将农安涵养成吐故纳新、落英缤纷的人间天堂。
梦里有的,连连飞来眼底;梦里没见过的天鹅,竟也成群飞来,栖落在城区的东、南、西、北的波罗湖、莫波泡子、两家子、老雁坑等湖泊、水库。灰鹰、苍鹭、鸥鸟、秋沙鸭、赤麻鸭……互相在水面上追逐着。
每当晨起的巷子里飘起袅袅烟火气,上学的、赶车的、买菜的、晨练的、磨剪子戗菜刀的、送快递的,人来车往、川流不息……这些情景,或许会让你觉得似曾相识、心里一暖。我们的人生就是穿梭于人间烟火中,拥抱平常,体会过往,一食、一味,一季、一乐,足矣。
天安,地安,农安,远在他乡的游子,遥望那一片烟火人间!
作者简介:
赵越超,男。笔名,皮子。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长春市作家协会会员。1987年入伍, 2007年转业。现为《半月谈》旗下《品读》杂志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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