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秋,是从鄂东南乡村漫山遍野的稻浪泛起金黄开始的。
风掠过层峦叠嶂的青山,卷着稻田里熟透的谷香,悠悠拂过错落的土坯房与青灰瓦顶,吹软了田埂上摇曳生姿的狗尾巴草,也吹散了清晨萦绕在村落上空、轻薄如纱的薄雾。这是南方乡间最寻常的秋日,天高气爽,云淡风轻,目之所及,尽是沉甸甸弯下腰的稻穗、田间躬身忙碌的农人,还有祖祖辈辈沿袭至今的农耕烟火,慢悠悠地,在青山绿水间缓缓流淌。
村落依山而建,屋前是万顷稻田,屋后是葱郁竹山,蜿蜒的泥土路凹凸不平,像一条褐色丝带,串联起一户户炊烟袅袅的农家。田地里,乡亲们握着镰刀弯腰收割,刀刃划过稻秆的唰唰声、扁担压弯肩头的吱呀声、孩童在田埂追逐打闹的嬉闹声,伴着远处村落里的鸡鸣犬吠,交织成九十年代末,乡土人间最鲜活、最滚烫的烟火气。这里的日子,向来是慢的、踏实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分耕耘换一分收获的本分,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文清家的稻田,便在村头的山脚下。
彼时的他,正埋首弯腰割稻,滚烫的汗水顺着他黝黑清瘦的脸颊不断滑落,滴进脚下松软的泥土里,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透着韧劲的肩背线条。他不像身边其他农人那般动作娴熟麻利,举手投足间,总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生疏,即便常年跟着父母下地劳作,骨子里那份不属于乡村的内敛与敏感,终究藏不住。
在这个以劳力谋生、以农耕为本的村落里,文清向来是旁人眼中的“异类”。
他是村里少有的读完书的青年,本该像其他同龄人一样,跟着同乡南下打工谋生,或是在家安心务农、娶妻生子,过着一眼能望到头的安稳日子。可他偏不,他的心里,装着稻田以外的广阔世界,装着笔墨纸砚的清雅,装着一行行写不尽、道不完的诗与文字。
年少时的校园情愫,终究还是败给了家境的贫寒与世俗的眼光。从学校毕业那年,他也曾有过懵懂青涩的心动,那份未曾说出口的欢喜,还没来得及绽放,便随着步入社会的失落、家庭生计的困顿,一同消散在校园里那棵苍老的樟树下。父母面朝黄土、辛苦一生,能供他读完学业,早已是竭尽所能,看着双亲日渐佝偻的身影、布满老茧的双手,文清只能把外出闯荡、继续求学的心思,狠狠压在心底最深处。
他不是没想过南下打工,去看看外面的繁华世界。同乡伙伴一次次上门邀约,绘声绘色说着大城市的车水马龙,说着打工挣钱的轻松自在,可每一次,他望着家中年迈的父母,望着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他若走了,父母的田地谁来耕种?家里的重活累活谁来扛起?身为家中独子,“孝道”二字,早已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牢牢困在了这片乡土之中。
只是,肉身能被故土困住,那颗热爱文字、向往远方的心,却始终自由滚烫。
别人家的青年,闲暇时要么围坐打牌闲聊,要么串门唠嗑度日,唯有文清,总把自己关在自家那间狭小的土坯偏房里。那是属于他的一方小小天地,一张磨得掉漆的旧木桌,一盏昏黄摇曳的灯泡,一摞摞写满字迹的草稿纸,一支握得光滑的老式钢笔,便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
白日里,他是面朝稻田的普通农人,跟着父母下地插秧、割稻、砍柴、喂猪,做着所有乡村青年该做的农活,沉默寡言,踏实肯干;等到夜幕四合,整个村落陷入寂静,家人纷纷陷入沉睡,他便轻轻点亮那盏昏灯,伏案桌前,提笔书写。
窗外是虫鸣蛙叫的乡间夜色,屋内是形单影只的伏案身影。
他写乡村的青山绿水,写秋日的稻浪飘香,写心底无人诉说的孤独与对远方的向往,写那些藏在心底、不曾说出口的心事与执念。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在泛黄稿纸上慢慢舒展,或成诗,或成文,承载着他不甘平庸的灵魂,承载着他对文字近乎偏执的赤诚热爱。在这个物质匮乏、无人理解的闭塞乡村里,写作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对抗庸常生活、安放敏感内心的唯一方式。
可这份不被世俗理解的热爱,在乡亲们眼里,终究是不务正业。
“读了几年书,还不是在家种地,整天写那些没用的东西,能当饭吃吗?”
“文清这孩子,就是心太高,不踏实过日子,迟早要吃大亏。”
闲言碎语,时常随风飘进耳朵里,父母也私下劝过他无数次,让他少写些无用的文字,多操心农活与家里的生计。可文清从未有过丝毫动摇,即便无人懂得,即便投稿屡屡碰壁,依旧默默坚守着这份初心。
他把写好的诗文,一遍遍修改、一遍遍誊抄,字斟句酌,再小心翼翼地装进牛皮信封,趁着乡里赶集的日子,徒步走上十几里崎岖山路,去往乡镇邮政所投稿。那条路,坎坷不平,晴天一身尘土,雨天一身泥泞,春秋时节尚且好过,遇上冬日寒风刺骨、夏日酷暑难耐,一路颠簸,格外艰辛。
可每一次,他都满怀期待而去,却大多带着满心失落而归。
一封封倾注心血的稿件寄出,迎来的,却大多是印着鲜红编辑部公章的退稿信。薄薄的一张信纸,寥寥数语的退稿说明,像一盆盆冰冷的水,一次次浇灭他心中燃起的热忱。无数个深夜,他看着桌角堆叠的退稿信,看着昏灯下写满字迹的厚厚草稿纸,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真的没有写作的天赋?是不是这份孤注一掷的热爱,终究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他也曾在无数个失意的瞬间想过放弃,可每当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笔杆,心底的执念便再次汹涌而上。文字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是他孤独岁月里唯一的慰藉,是他平凡平淡的生命里,唯一的光与盼头。哪怕无人认可,哪怕前路漫漫看不到尽头,他也不愿就此放下手中的笔。
白日躬身劳作,深夜伏案执笔,在这片质朴又闭塞的乡土里,文清就像一株倔强生长的野草,在烟火红尘中,守着自己的一方文字天地,孤独前行,却又无比坚定。
他从没想过,自己笔下那些藏着心事的文字,会在这个温柔的秋天,跨越千里山河,抵达一座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遇见一个能读懂他所有心事的人,就此开启一段,缠绕半生、缘定笺纸的红尘情缘。
秋风吹过无垠稻田,掀起层层金色麦浪,吹走了乡间残留的燥热,也吹来了无尽的温柔与期许。
土坯房里的昏灯,依旧在深夜静静亮着,映着少年伏案的孤寂身影,也映着,一场即将跨越千里的美好相逢,在时光深处,悄然酝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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