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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那份逝去的诺言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莫志艺    阅读次数:266514    发布时间:2026-04-10

摘要: 散文回忆了九十年代作者大学期间一段深埋心底的青春往事。作者出身偏远农村,只身赴上海求学,入学报到当天,一位素不相识的女生主动帮他照看行李,说出“我在这里等你”。此后四年,两人在校园里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沉默陪伴,作者却因家境悬殊始终不敢表露心意。直到毕业聚会那晚,两人合唱《谢谢你的爱》时双双哽咽,才终于直面这份深情,却为时已晚。火车离站,她冒雨追车、含泪挥手,成为刻骨铭心的告别。全文以“诺言”为线索,诠释了真正的遗憾不是爱而不得,而是因怯懦辜负了一个人四年的等待与真心。

 

 

一九九四年,我考入上海一所大学。那年,父亲已六十八岁,大哥常年在全国各地搞工程建设,临行前轻声问我:“小弟,你敢一个人去上海吗?”自尊心作祟,我硬气地答:“没问题。”

 

他送我至火车站,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票,送我上了列车。列车缓缓启动,我靠在窗边,望着他在站台上轻挥着手,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汽笛响起,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已长成了大人。

 

四十多小时的颠簸,是我此生第一次远离故土,满心茫然与忐忑。一路上,我在列车上借着与人搭讪,竟发现有几位同校新生。他们身旁多有家人相伴,要么是父母陪伴,要么是家里长辈送行,他们之间亲密互动。我静静望着那一幕幕温情,心底羡慕不已。

 

列车到达上海西站后,我随着人群走,不知不觉的抵达了校园,报名处在校门入口处左侧不远的广场旁一排低矮的房子,人群拥挤,让初来乍到的我手足无措。我将行李箱搁在楼前广场,望着长长的报名队伍,发现旁人皆有家人照看行李,唯有我孤身一人。

 

正焦灼无措间,一句温柔南方口音在耳边响起:“这位同学,你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帮你照看行李,等你办完手续回来取就好。我在这里等你。”

 

我闻言抬头,看到了一张靓丽的笑脸。清秀文静的女孩,一袭浅蓝色连衣裙,发丝束成利落的马尾,笑起来眉眼弯弯如新月。那份猝不及防的善意,于窘迫无措的我恰似雪中送炭。

 

“太感谢你了,你真是我的救星啊。”我满是真切的感激道。

 

她浅浅一笑,露出一对酒窝:“去吧,不着急。”

 

她静静伫立在行李箱旁。待我办完入学手续回来时,她仍守在原地,手中多了一本书,正低头静静地翻阅着,温柔得像静夜的月光,真想用手抚摸一下她的秀发。那一幕,深深吸引了我,真是我见犹怜。

 

彼时的我,未曾料到,那句轻描淡写的“我在这里等你”,竟成了我们之间第一份无声的诺言。许多年后我才醒悟,此后整整四年,她都在用无言的行动,默默践行着那份藏在心底的约定。

 

开学后的新生见面会上,我再次与她相遇——我们同一院系。我望着她,轻轻点头,心跳骤然加速。她望着我,亦报以浅浅一笑,随即低头翻弄笔记本。

 

大学前两年,闲暇之余,我总爱去球场旁的林间鹅卵石小道散步,总能不经意间看见她走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安安静静。我刻意放慢脚步,她便也悄悄放缓步伐,我驻足假装欣赏风景,她便转头假装欣赏绿植。我们就这样若即若离的默默走过了两年。

 

那时的我,未曾读懂这份沉默的陪伴——原是她用自己最温柔的方式,守着一份未曾言明的诺言:不离不弃。

后来,我们居然同选了两门选修课:《中国现代史》与《军事常识》。我本就是军事发烧友,老师常邀我上台分享个人见解。我操着一口生硬的广式普通话,言语磕磕绊绊,抬眼间,总能望见她坐在台下,听着我的广谱,用课本轻掩嘴角发笑。

 

一次课间,她走到我身边,递来一瓶矿泉水,声音呢喃:“你讲得真好,就是普通话……挺可爱的。”我双手接过水瓶,心跳愈发急促,只笨拙地回应:“哪里,随便说说而已。”

 

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纱。后来从同学口中得知,她来自经济发达地区,家境优渥,父母皆为知识分子;而我,来自偏远的农村,父亲年迈体衰,全家拼尽全力才勉强供我读大学。悬殊的差距,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我心头,让我不敢对她说出心里的渴望。

 

并非从未想过靠近。好几次在图书馆偶遇,她笑着招手,示意我坐在她身旁的空位,我也只是微笑的朝她点点头,找个烂借口快步逃离图书馆。不是不愿,是不敢——我总觉得,我这个出身农村的穷小子,又凭什么配得上这般优秀、这般温柔的她?那些年,我一直认为,爱是一道精密的算术题,家世、前程、距离,必须门当户对,才有资格开口说喜欢。算不清利弊,便不敢言;不敢言,便辜负了她漫长而沉默的等待。

 

毕业聚会的那个夜晚,四年积攒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酒一杯接一杯下肚,室友抱着我失声痛哭,我也任由泪水滑落。聚餐快结束,有人提议去唱歌,我们选择了学校里的卡拉OK馆,走进大厅,昏暗的灯光里,有人唱着唱着红了眼眶,有人哭着哭着笑了。

 

我点了一首刘德华的《谢谢你的爱》,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轻声邀约:“一起唱一首,好吗?”她望着我,脸色一红,轻轻点头并接过了话筒。

 

旋律缓缓流淌,歌词一行行在屏幕上闪过。当唱到那句——“不喜欢孤独,却又害怕两个人相处,这分明是一种痛苦。在人多时候最沉默,笑容也寂寞。在万丈红尘中,啊,找个人爱我……”

 

我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至哽咽停了下来。我转头望她,她亦正望着我,昏暗的灯光映着她泪水汪汪的大眼睛。我自觉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所有的欲言又止,所有的自卑与悸动,都在这一刻,融进了未唱完的歌词里。那份未曾宣之于口的诺言,好像终于被这首歌唱了出来——却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我鼓起勇气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带着微微的颤抖。我们相对无言,唯有泪水无声滑落。我们都清楚,心底藏着彼此的心意,可为何,非要等到离别,才敢直面这份深情?

 

她终于开口叹息道:“我一直以为,你会说。”

 

我张了张嘴抽搐得说不出话。是啊,我为什么不说?四年里,那么多可以开口的机会,我都选择了沉默与退缩。因为自卑,我将心意深深埋藏;因为沉默,我辜负了她四年的等待。那时我不懂,有些话不说,不是保护,不是成全,而是最残忍的辜负。

 

那晚唱完歌,我和她找了块大草坪,我们彼此依偎着说话,东一句西一句的,好像说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说。最后,她轻轻靠在我肩上,声音满是惆怅:“如果你能早一点……”

 

话未说完,我们都懂,世间没有“如果”。她的工作,父母早已在家乡安排妥当;而我,也签约了老家的单位。九十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一场离别,或许就是一生。

 

我们之间,也许早就有了一份诺言,从她初见时那句“我在这里等你”便已悄然种下。她等了我四年,等我主动,等我鼓起勇气开口。可我始终未曾开口,直到离别,才幡然醒悟:她等的,从不是我的家境,不是我的前程,而是我的勇气。

 

第二天,我是如何抵达火车站的,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与同乡同窗一路沉默,泪水无声浸湿了衣襟。窗外细雨绵绵,雨丝顺着车窗缓缓流淌,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我的世界。

 

火车缓缓启动,驶出站台。汽笛声声肝肠断,像是在指责我这个怯懦的人。

 

她会不会来?

 

我将脸紧紧贴在车窗的玻璃上,急切地望向站台。目光遍遍搜寻,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或许,昨晚的相聚,便是我们最后的告别。

 

就在满心失落之际,一个身影奋不顾身从人群中挤出——是她。她穿着单薄的外套,裙摆被雨水打湿,红着眼眶,泪流满面,全力追着缓缓驶出的火车,一边奔跑,一边用力挥手。隔着雨雾朦胧的车窗,我依然感觉到她好像在说:“保重……我会去看你的……”

 

我将手贴在车窗的玻璃上,隔着蒙蒙细雨,隔着即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两千公里,用力朝她挥别。那一刻,我终于彻底读懂:她自始至终都在信守诺言,从初见时的“我在这里等你”,到离别时的“我会去看你的”。四年光阴,她从未食言,只是我,迟迟未能读懂这份沉默的深情。

 

火车越开越快,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最终消失在蒙蒙雨幕中。

 

这么多年过去,我常常想起那个帮我看守行李的女孩,想起那条球场旁的林间鹅卵石小道,想起卡拉OK厅里那首未唱完的歌,想起站台上那个在细雨中奋力随车奔跑的身影。后来我才彻底明白,当年挡住我的,从来不是家境的差距,而是我自己心底的自卑与怯懦。我固执地以为,爱是“配得上”,却不知爱只需要“敢开口”;我小心翼翼算尽现实的利弊,唯独漏算了她四年的真心与沉默的坚守。

 

那份诺言,从初见的那一刻起便藏在那里。当初我以为,她只是等我办完手续;却不知,她站在那里,等了我整整四年——等我回头,等我开口,等我勇敢一次。而我,直到火车驶离站台,才终于读懂这份诺言里藏着的深情。

 

如今,我偶尔会梦见那条球场旁的林间鹅卵石小道。梦里,她依旧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安安静静。我无数次想回头,想走到她面前,说出那句藏了许久的心意,可无论如何努力,都转不过身去。醒来时,那份诺言与遗憾,都清晰如初——它从未宣之于口,却在我心里,住了一生。

 

偶尔在书房听着刘德华的《谢谢你的爱》,我总会黯然伤感,静静听着那句“在万丈红尘中,啊,找个人爱我”。然后,想起那晚卡拉OK厅里昏暗的灯光,想起她眼中闪烁的泪光,想起我们终究没能唱完的歌。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未兑现的约定,都藏在这首歌里,成为岁月里最温柔、也最绵长的记忆。

 

窗外有雨,心底有光。那个曾为我在雨幕中奋力追车的女孩,谢谢你,曾温柔路过我的青春。谢谢你,用四年时光,默默守住了那句“我在这里等你”的诺言——尽管当年的我,迟迟未能读懂它的深沉。但这份遗憾,这份深情,终将成为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提醒着我,往后余生,要勇敢,该出口时就出口,不负真心和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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