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的邂逅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9834    发布时间：2026-01-30

清晨四点半，城市尚未苏醒。张桂兰已换上橙色工作服，推着清洁车出现在空荡的建设路上。竹帚划过路面，沙沙作响——这是十三年来她最熟悉的晨曲。

工商银行自助取款亭旁，一个黑色皮夹静静躺在角落。张桂兰弯腰拾起，皮质磨损，却仍能看出是件好物件。她打开皮夹，一叠钞票、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对折的照片。

看见照片的那一刻，她的手猛然一颤。

照片上，年轻的她抱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县城照相馆简陋的布景前。她穿着当年最好的碎花衬衫，而照片另一侧被整齐裁去——原本孩子父亲站立的地方，只剩半截深蓝衣袖。

这张照片，她有另外一半。

三十年前的那个春天，她和丈夫王明抱着刚满月的双胞胎走进照相馆。摄影师按下快门前说：“笑一笑，全家福呢。”他们都没能笑起来——第二天，他们就要将小的那个送给县中学的一对教师夫妇。家徒四壁，王明的肺病日益严重，她的小儿麻痹后遗症让她干不了重活，养活一个孩子已是极限。

“留个念想吧。”老师傅说着，用裁刀从照片中间缓缓划过。咔嚓一声，全家福一分为二。她留下抱着大宝的那半，另一半连同小宝，交给了那对夫妇。

王明握着她的手说：“等日子好了，咱们去把孩子接回来。”

日子从没好过。王明在第二年冬天去世，临终仍念着小宝。她独自拉扯大宝长大，扫过大街，捡过破烂，在工地做过饭。前年，大宝去南方打工，说攒够钱就接她享福。

她从未告诉大宝，他有个双胞胎弟弟。

张桂兰在取款亭台阶坐下。晨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从怀里摸出塑料钱包，抽出一张珍藏的照片——王明抱着一个婴儿，年轻的脸紧绷着，目光像要穿透镜头望向远方。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膝头，断裂的边缘在三十年后依然严丝合缝。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照片塑封上。她慌忙用袖子擦拭，将照片和钱包匆匆塞进工作服内兜。

“阿姨，打扰一下。”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张桂兰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面前，三十出头模样，脸上带着歉意。

“您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皮夹？我可能丢在这附近了。”

张桂兰心头一动，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内兜。“什么样的皮夹？”

“皮质有点磨旧了，里面有张对折的老照片，很重要。”男人顿了顿，“是张全家福，裁掉了一半的。”

张桂兰感觉心跳漏了一拍。“还有别的吗？”

“有张工商银行卡，尾号3771。还有一张旧版十元纸币夹在证件层，是养父当年放进去的。”

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张桂兰握紧钱包，缓缓掏出递了过去。

“是这个吧？”

男人眼睛一亮，接过皮夹长长舒了口气：“就是它！太谢谢您了，阿姨！”他打开检查，目光触及照片时变得柔软，却没有立即合上，而是抬起头犹豫地看着她。

“阿姨，”他轻声问，“您刚才看照片时……手里好像也拿着什么。那张照片……您认识？”

晨光正从他身后照来，勾勒出侧脸的轮廓。张桂兰仔细端详这张脸——眉眼间的神态，嘴唇的线条，越看越觉得熟悉。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慢慢掏出那半张珍藏了三十年的照片。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照片举起，让断裂的边缘对着他手中照片的方向。

男人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看皮夹里的半张照片，又抬头看看她手中的半张，反复几次。然后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像是想触碰又不敢。晨光中，能看见他的手在抖。

“这……”他的声音嘶哑了，“这照片……您怎么会……”

“三十年前，”张桂兰的声音很轻，“在县城照相馆，一个老师傅用裁刀，把一张全家福……分成了两半。”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男人的眼眶红了。他从皮夹里小心抽出那半张照片，手颤抖着，将两张缓缓靠近。断裂的锯齿在晨光中移动，最终——严丝合缝。

一张完整的全家福，在三十年后的这个清晨，终于重新拼合。

照片上，年轻的张桂兰抱着双胞胎，身旁是年轻的王明。而眼前这个男人的眉眼，分明承自照片上那个年轻的父亲。

“您……”他张了张嘴，眼泪滚落，“您是不是……姓张？”

张桂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张桂兰。”他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滚烫。接着，他从皮夹最里层取出一张叠得整齐、边缘发毛的纸，小心展开。

那是领养证明的复印件。生母一栏，签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张桂兰。

“养母临走前告诉我，当初牵线的县中学老校长，可能有您后来的消息。”他哽咽道，“可我找到老校长家时，邻居说他退休后随女儿搬去了外地，联系不上。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晨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他停顿了很久。

“但我从没放弃，”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目光坚定，“我知道您就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而这张照片，是您留给我的唯一凭证。这些年，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带着它。”

张桂兰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触及温热的皮肤，真实的、活生生的温度。

“小宝……”她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是我的小宝吗？”

“是我。”他用力点头，泪水淌了满脸，“养父母对我很好，他们都是好老师……可我心里一直知道，在某个地方，我还有一位母亲，她也一直在找我。”

他握住她满是老茧的手，握得那么紧，仿佛要把三十年错失的时光都握回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张刚刚重逢的照片上，暖得让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