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绿
今年的雨水,格外充足。
入春后,雨缠缠绵绵,隔三差五,没停利落过。梅雨季,被拉得格外漫长。好不容易,到了这几天,雨水少了,空气中隐隐有了干燥酷烈的味道。似乎有什么,在隐隐地转变,一切变得有点不同了。
春已离去,夏日已至。
但初夏里,还留着春天的影子。这影子,就是青苔。青苔的步履,与春天格外一致。三月,春至,青苔露绿头;四月,春浓,青苔绿满河;五月,春薄,青苔渐稀少。等到了夏天,烈阳下,喜温暖潮湿的青苔已不复往日盛况。
而今年,因梅雨季拉得长。入夏后,雨水刚停。而青苔,依旧繁盛。黛瓦间,砖缝里,墙头上,都有青苔撑出的绿意。最后,连门前的水泥地,都被青苔占据。初夏的时光里,因绵长的梅雨季,而残留着春光融融的景象。
青苔的生命力,格外顽强。稍不留神,便能十连百,百连千,蔚然成势。旧时的农家,但见梅雨季绵长的年份,总不免望青苔而兴叹。青苔一旦连成势,去之不易。河里,水里,全被青苔覆盖。于是,养殖户们不免为生计发愁。而今,自然无需再为此烦恼。于是,静下下来,往往能从青苔中,领略到另一种风景。
这种风景,可以生在舌底。
如今的青苔,似乎很难再像往年,默默躲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静待季节轮换。因为从入春到入夏,采青苔的人一拨接一拨。采来的青苔,用鹅卵石锤击,洗去泥沙,再晒干。之后,便能入馔。
要么直接油炸,吃油腻之物时,搭配上一点油炸的青苔,怎么吃都不肥腻。要么慢烤,在青苔上抹层猪油,文火慢烤,烤脆后,揉碎裹在饭团上,也是绝配。也可以清蒸,直接将新鲜的青苔放在碗底,加入食材和调料,蒸熟后,清香扑鼻。
这种风景,也可以长在眼里。
如今的青苔,已是造风景不可或缺之物。造景观,少不了三大要素,山、石还有水。山覆青苔,方显沧桑;石上生苔,才得逼真;水伴苔生,才有灵气。哪怕是人造的风景,都得有青苔衬托,方显得春色盎然。
有青苔的初夏,酷热未至,春意依存,别有一番风情。
舌尖黄
夏日的舌尖黄,来自于六月黄。
六月黄,是旧时的说法。旧时的六月,是按农历;换到如今,相当于夏日的七八月。而六月黄,指的便是夏日里,令人垂涎的美食之一,也就是夏日里的大闸蟹。
熬过了雨纷纷的梅雨天,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夏日的酷热,近在咫尺。而心情日渐烦躁的同时,那些能抚慰舌尖的美食,也一一端上了桌面。于烈日炎炎下,品尝美食,也不失为一种消暑凉心的方式。
六月黄,说白了就是童子蟹。从幼蟹到成熟,得历经多次的蜕壳。而六月黄,便是幼蟹成熟前的最后一次蜕壳。经历了这次蜕变,到了凉爽秋日,便有了丰腴饱满的蟹香。而在此之前,六月黄可谓是秋来蟹香的前奏曲。
夏蟹,与秋蟹,品起来别有文章。秋日的大闸蟹,个大肉嫩,品的是蟹肉;夏日的六月黄,尚是幼蟹,个小肉少。所以,品六月黄,重点不在于蟹肉,而是蟹膏。
六月黄,有两大讲究。吃公不吃母,母蟹尚未有蟹膏,且个头太小,而公蟹此时亦有蟹膏,所以挑选上,择公不择母;二来,吃膏甚于肉,此时的公蟹不过二两左右,个小肉少,而蟹膏却呈流脂状,相比于秋日厚实的蟹膏,另有一种风味。
六月黄,可炒,可蒸,可炸。
炒的话,可以和年糕一起下锅炒,年糕的清爽,更能凸显蟹膏的香;又或者,加点辣椒,清炒六月黄,也别有一番滋味。若是炸,一切为二,裹上面粉,入锅煎炸,再加入葱姜蒜等,也是蟹香四溢;也可以加点料酒,清蒸,同样令味蕾叫绝不已。
说起来,这六月黄亦是旧时之人的无意为之。本来,养蟹之人都明白,在螃蟹成熟前,要留出足够的空间。于是,趁其成熟前,先捕捞上一小批,稀释其密度,让其他的螃蟹有足够的空间和养料成长。而这先捞上来的小螃蟹,在物质不丰裕的年代,也难免被人挖空了心思,琢磨着如何将其端上饭桌?于是,便有了今日的六月黄。
夏来,有六月黄解馋,何惧烈日炎炎!
青果美
初夏,繁花褪去。
一场场大雨,花落了一地,年年如此。大雨过后,气温转热,犹带着寒意的春天渐渐远去,而夏日则携着酷热,迫在眉睫。这雨,就像是一把季节转换的手,拈去了旧季的事物,却让潜伏着的新生物慢慢滋长。
这新物,若不细看,也难发现。初夏的阳光,已有些晃眼。站在树下,用手挡在眉梢处,仰望那一树肥硕的叶片,便可看到绿叶掩映下,繁花凋谢处,一个个青色的果子已悄然钻出,探头打量着这世界。
桃树便是如此。春天里,开了一树粉嫩嫩的花儿。到了暮春,桃花谢尽。初夏踏青,若是细心留意,便能发现那一树繁花,已被一颗颗毛茸茸的小果子所取代。那果子,悬在绿叶下,火候还差得远,但似乎能让人鼻尖耸动间,隐约闻到了似有还无的果香。
老宅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柿子树。冬天里种下时,枝叶单薄,转眼便落尽了叶,变得光秃秃的。可柿子树生命力强,看似枯干,却在春风来临时,迸出了满树的绿叶。而在初夏,留下了一树的青果。
这青色的小果,小得丝毫不引人注意,似乎是在那几场辞春迎夏的大雨中,悄然钻出来的。大雨过后,清理庭院,人顿时一惊。犹记得几天前,似乎还全无。可就在雨水滋润下,春天急急奔去,而青果携着夏日,匆匆到来。
谁的旧时光里,没有几颗暮春初夏的青果?或是桃,或是李,或是杏,当然也可能是柿。这样的青果,碰到了散学归来的孩子,往往是不容易保全的。青果的苦涩,滋润不了味蕾,这孩子们都知道;可也正是这样的青色,蕴含着无尽的可能与希望,深深令嬉笑玩闹着的孩子们停下了脚步,轻轻摘一颗,藏在口袋里,如珍宝一般。
这样的举动,自然少不了招来大人们的责骂。可那一枚枚的青果,总能让孩子们,如遇知音。青果的酸涩,是不是就如同孩子们的童年?青涩的外表下隐藏的,是对世界的好奇,是对成长的坚持。终有一天,能在风雨中,长成甜蜜的果实。
人走得再远,也走不出童年。果子再甜,也离不开青涩的阶段。青果的美,唯有在仍具童心的目光中,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致。人在长大后,习惯把目光聚集在成熟后的甜蜜;却容易忽略,再甜的果实,也是从酸涩的青小中成长而来。
草上闲
初夏,寒意已无,酷热未至。
这样的天气,适合做啥呢?什么也不做,或抱膝静观,或闲睡半日。人到了一定的岁数,睡眠已然成了奢侈品。但也不必真的沉睡,半睡半醒间,睡眼惺忪,朦朦胧胧里看着俗世万象,亦是一种乐趣。
而这样的乐趣,若能与草相伴,更是锦上添花。
初夏的草,长得绿意葱茏。褪去了初春的稚嫩,也不似酷夏里那样活泼泼地肆意张扬。这时的草,依旧留着点嫩意,也还不至于尖利到扎人。或坐,或躺,枕草之上,如地毯般适意,也是平日里难得的悠闲。
抱膝枕草,冷眼观世态。远处一溜青山,深邃而静谧。有鸟从山中而来,双翅划破静谧,人在远处,似乎也能听到空气被划开的微微颤动。烟岚淡淡,笼着翠绿,不时有忙碌的脚步声,急急而过。人忙,我独闲。人与草,一起置身于忙碌之外。于是,闲着的,看忙着的,也就有了冷眼的姿态。
枕草而眠,静观己心。张开眼,看的是旁人;闭上眼,观的是己心。平日里,面具戴久了,言不由衷的话说多了,难免会突然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半醒半睡间,繁华俗世都被抛在了外头。那些曾被自己深藏心底的,纷涌而出。于是,人越睡越是清醒。
当然,得选一个好地方。久居都市,有一片供自己肆意徜徉的草地,那是奢侈。有这么一个乡间的老宅子,荒废已久,四周无人。山不高,水不深,草挺绿。人卧在草上,从阳光正暖,到空气中略有凉意,一眯眼就是大半天。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顿觉整个人神清气爽,无比精神。
草上品浮生的,不仅是闲人。越是忙的人,越得有这样的闲淡时光。再忙,也得抽出空来,在心里头的那片草地上,观人观己。看别人,碌碌奔波,如蚂蚁一般忙成一团;再看看自己,何去何从,心头顿时有了方向。
人的成功,得益于清醒。而清醒,来源于闲淡。每个人的生命力,总得有这么一些闲淡的时光,屏除浮华喧嚣,枕草之上,以心为镜,领悟浮生。
竹木凉
旧时的夏日,须得从草木中,寻点清凉。
天气一热,最早开始准备的,就是挂竹帘,铺上竹垫子。向阳处挂上竹帘,挡住热辣辣的阳光,酷热的威力就减了几分。再把床铺和椅子,都铺上竹编的垫子。这么一来,便能从夏日里,偷点清凉。
能向人提供点清凉的,不仅有竹子,还有绿豆和莲子心。有了竹子,身上凉快了;但还得有绿豆和莲子心,这凉快才能由内而外。夏日的午后,煮一锅绿豆汤,加点莲子心,再佐以应季消暑的凉拌菜。整个人,连舌头都是清凉的。
这样的清凉,当然还稍嫌不足。炎炎夏日,还得来一把老蒲扇。旧时的夏日,谁的家里头,没有一排溜过去的老蒲扇?旧时的人家,一栋老房子里住着十几口人,那是常有的。于是,为了做标记,也是煞费苦心。有的蒲扇上,写了名字;有的,则在扇柄处钻个孔,穿了红线,再挂个吊坠。
在家避暑,一手捧凉茶,仰头咕咚饮尽;另一手,拿着蒲扇,轻悠悠扇着。若是外出串门子,也少不得顺手带一把老蒲扇,边走边聊,边摇着扇子。外出的人归来,一身尘土,连脸庞都晒得红红的,到了家,什么也顾不上,拿起扇子猛地一通狂扇。旧时的夏日,人生百态,但扇子却是不变的标配。
当然,还得有点蚊香。但那时的人家,蚊香也是向草木去要。艾草是首选,晒干后,拧成火绳,在铁盒子里盘上一圈,点燃后就是天然的蚊香。那味道,清冽而带着草木之香,不熏人,还隐隐让屋子里有了一种别样的清香。
能带来清凉的草木,当然还有茶。那时的人家,屋前屋后自家种的土茶树,是挺常见的。采了茶叶,制成茶。到了夏日,泡上一壶茶,外头烈阳酷热,心里头却溢满茶香。
扇底生风,草木生凉,这样的夏日也多了几分诗意。而如今,夏日的室内,得益于冷气,而少了酷热的煎熬。但远离了草木的夏日,却也变得千篇一律,少了诗情画意。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纪实文学学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