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的灵魂曾经像氢气球一样高高飘起,在蓝天白云中他看到了阳光,但更多的时候,他望到的是厚厚的灰暗云彩,绵延不绝,寥无一丝美感。他认为漂泊是灵魂得以救赎唯一的方式,他飘过高高的尖塔,也看到大洋边荒僻海滩上赤裸着黝黑脊背拖拽渔网的渔民,那网中只有三两银色的小鱼儿跃动,一旁蓝色的小木舟吸引着他飘飘又停停。不知何时开始,他感觉身子沉沉的,再也飞不高,刺骨寒冷中他意识到地球天生就有细小的沙眼……
他的身体日益羸弱,成日无精打采。他在小木舟不远处,看到一座破旧的蓝色铁桥,第一眼瞧上去并不起眼。那一瞬间,舒云想起自己飘过的所有的桥,想起少年时读过的关于桥与街灯的诗歌,仿佛耳边又响起了“沅有芷兮澧有兰”的湘韵楚歌……他用仅存的气息飘回了出发的地方,尽管他不明了是否只有漂泊才能让他得以救赎。一个黄昏,天渐渐暗了下来,世界灰暗、宁静得可怕,但街灯终是燃亮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少年的自己……
秀珠为他银丝中的诗意和心中的少年情怀打动。中途转机的时候,居然飘起了厚厚的雾,所有的航班停飞,食宿自理。秀珠正一筹莫展,舒云说,他要在这座中转大都市呆上一两天逛一逛,问秀珠是否有兴趣同行。鬼使神差,秀珠竟然同意了,怀着莫名的好感……
那天傍晚,雾气薄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居然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两个人走了很长的路,很累。过街的时候,一辆车飞驰而来,舒云猛地搂住秀珠,秀珠感觉那臂膀格外坚硬有力,脑海里神奇地晃过了小杰的脸——清新的,清冷的,眉宇间冷峻,白净斯文……秀珠突然感到,她和舒云就像是滚滚红尘中兜兜转转也会重逢的故人。两个人好像陷入一个时光轮,无意识中不断地寻找对方,秀珠想,我们一定是被时光魔术师捉弄了……
不知是雨滴还是舒云不经意的唇轻触到她的额头,她心神一荡。抵达酒店时,两人衣服都已经被雨水浸湿。昏暗的灯光下,舒云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发梢,沉重的气息飘进她的耳底,一时间她感觉整个世界火热,感觉应该做些什么,舒云却摆了摆手,说:“快去休息吧。”
窗外是一片沙滩,海浪一阵又一阵拍打沙滩。他跟她讲他年少时的故事,讲他的初恋。他告诉她,她长得跟他的初恋很像,他们青梅竹马,上同一所小学、中学,一起用英文背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一起在剧社演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第十二夜》……她静静地听着,睡着了……
早晨醒来,秀珠看到手机里有爸爸的汇款短信通知。爸爸在信息里留言,问她到哪里了。她起初想回复,正在等转机,转瞬自己又删除了,心想,等到地方再说吧。她四处张望,却不见了舒云,也不见了他的行李。床头柜上,放了一双小牛皮女式手套,那是昨晚她在街头商场橱窗前徘徊时喜欢而没敢买的,朴素却不失优雅,细心的他居然能察觉到她的心意,并偷偷为她买下。秀珠把手套捂在胸口。
三
刚入校的时候,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国度,语言也说不利索,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成日里活得跟个哑巴一样,还时常因为不懂规矩,被老外嘲笑,甚至被他们捉弄。秀珠感到自己就像一只小绵羊,掉进了大灰狼的世界。一天,在浴室里冲着澡,秀珠忍不住哭起来。虽然她对稔城那个家,也不是那么留恋,当时离开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再也不回来了。可漂泊异国他乡,那种周遭的冰冷感,也让她心里发慌。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同屋的当地女生埃芭听见了哭声,走了进来,搂住了秀珠。起初,秀珠认为那只是一个安慰性动作,没有想到,她望着秀珠的眼神越来越炙热。也许好奇心驱使,秀珠虽然紧张,但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她的手滑过的秀珠的肩,让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夏天的海边……秀珠迷茫地看着她。
埃芭有个龙凤胎的弟弟艾尔夫莱德。他俩是双胞胎,前后差三分钟出生,但从外表上看,简直难以置信——埃芭长得说有多粗犷就多粗犷,高高大大,虎背熊腰,说起话来也糙得很。艾尔夫莱德则玉树临风,斯文白皙,他常拉着他的同班男同学阿维德一起来找埃芭,一来二回,阿维德就成了埃芭的正式男友。阿维德是个浑球,时常撩拨秀珠,一脸猥琐地喊她“中国娃娃”,秀珠对他没有一点好印象。
阿维德与埃芭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不仅人高马大,浑身的毛仿佛茂密的森林,十里八乡都能闻到他腋下芬芳,嘴里也时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埃芭倒是不在乎,只是在公众场合,她对阿维德的秽语有些不悦,但她遏制他这坏习惯的方法却是十分特别。他每次骂完人,她就立刻微笑申请地对他说,“Kyllä, kiitos. Se on suuri ilo.”(中文意思:是的,请。我们非常高兴。)阿维德听后,每次脸都羞得通红。
日子久了,秀珠渐渐习惯了当地生活,一个五彩斑斓的全新广阔世界向十八岁的她敞开。她参加华人同学会、国际同学会,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在各种文艺汇演和联谊活动上发挥自己“舞蹈生”的特长——这要感谢她的爸爸大熊,从小送她去少年宫学习舞蹈。爸爸最喜欢她跳长绸舞,他经常扯着长绸的一端,顺势把自己和她裹起来。初时她想挣脱,却动弹不得,只得任由爸爸挠她痒痒。那个时候,妈妈总不在家,不是去了外婆家,就是不知道去哪里了。妈妈不在家也好,不然,她永远一张“苦瓜脸”,唉声叹气,打出生,秀珠就没见妈妈笑过。
秀珠的功课慢慢也跟上去了,几个学科老师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甚至有人想请她当助教陪同访学。她的美丽,吸引着不少目光,俨然明星一般人物,生活多姿多彩。男朋友自然是不缺的,但他们总在短暂欢愉后弃她而去,这加速了她对自己的低估,让自己循环陷入自信、怀疑、否定的怪圈。
每天,秀珠会去查看电子邮箱,希望有小杰的信,或者舒云的信,当然,这是徒劳的幻想,他们互相之间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她经常拿着那双小牛皮手套,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用手轻轻抚摸,甚至,晚上,她的脸只有紧紧贴着手套,她才能睡着。在梦里,一辆车冲她飞驰而来,舒云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抱紧她,他坚实火热的身体熨烫着她灵魂与躯体中每一个细小皱褶。摇晃间,舒云的脸,又变成小杰的脸,转瞬又是大熊的脸……惊醒之后,秀珠会狠狠地拿起床头柜上的酒瓶,将残酒一饮而尽。当然,此后男友会借着星光到来,给她带来慰藉与快乐。
大学三年级,埃芭拉着秀珠,和她弟弟艾尔夫莱德、阿维德一起去乡下民宿过周末。那是一个大开间,三面都是明亮的落地窗,充满现代感。窗外的雪疯狂拍打着玻璃,远处的森林也在一片白雪茫茫中。壁炉的火烧得旺旺的,小牛皮手套孤零零地挤在沙发一角,秀珠慵懒地躺着,品着伏特加与威士忌混合的色与味,微醺迷离。快节奏音乐却又不时刺激着她,埃芭和阿维德已经舞动起来,艾尔夫莱德拉起秀珠的手,让她加入其中……大家嗨了一晚,一直到凌晨,他们享受了生活能给他们这些穷学生带来的所有快乐。这是相当成功的私人聚会。但也就是次日一早,秀珠接到了大熊的电话,收到了母亲病危的消息,秀珠不得不风一般地赶回稔城。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纪实文学学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