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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阳(5)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赤水 安树    阅读次数:10981    发布时间:2026-07-05

 

她淡淡掠起额头发丝的阴柔动作鬼魅而深邃,给了我无声的答案。我相信她这一刻已回忆起我来,或者是那个喜欢去莆田中学校园门前铁栅栏边上观望夕阳的背影男子,或是煤炉房以及面包店里上过班的记忆之人。

我感到些许安慰。

你总算还记得我,其实……”或许是这些天以来的过度抑压,我蓦然有了种不吐不快的冲动。正是月光给了我河流般皎洁的灵感,让我开出了口。

你知道吗?你确实是我这些年,一直倾慕着的人!我低下头撅着嘴唇说。

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她望着我,爱一个人,是会受到很多条件限制的!她捣了捣落下手臂的袖口,脸色泛红的部分,月光在微微发烫。

我压根没明白她的话意,即便隐约阐晓,也是觉得她认为自己一无所有不够稳靠。倍觉一无所有的我伸出双手撷取月色,心内有了冰凉的收获。

我那夜的所有潜意识情愫活动,都在那一霎戛然而止了。感情空泛的我开始了双脚的漫游,准备回到一楼。

我很累。

 

 

翌日,我脑子一阵模糊,在恍惚摇摆的意识间,昨夜河岸边沙丘处的表白像皱褶的田畴间的浊水,含混不清。我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也不想回忆。而河岸对面电站走廊的苍老往事也像浊水般,趁虚而入,注入我那时空洞的大脑,让我不得不又要耗上一段时间,自我安宁。

后来,一阵心理斗争之后,一阵风吹进一楼小屋。矮矬子出现在我面前,我觉得他此刻的出现,真是个错误。

是你?!我先出声。

朋友,救救我!他显得有些惊恐不安。我让他坐在床头并倒来热水。他颤抖地接过水,颤抖地说,我没想到老家伙真的要跟我干……”

谁?

他告诉我说光头准备对他痛下毒手,原因正如校服女人所说的,这个人知道光头很多肮脏勾当,包括曾上过杀猪匠家里娇小甜腻的少妇。甚至还有光头……他说到这里,双手抽搐的形状狰狞着他心内对光头所有的仇恨。这也让我第一次见识到一向沉默的矮矬子,拥有的愤懑能量。

你准备反抗吗?我觉得如果是自己,一定会的。

一定会的,我……”他突然瞠目朝我看来,你一定要答应我,帮我保守这个秘密!既然这是秘密,他也没必要对一个陌生者倾诉。我真欣慰能得到他的信任,同时心里也像是减轻了些沉重的包袱。我和矮矬子那一刻都突然有了如释重负的畅快。

后来几天,我不再失眠。我白天睡觉,夜里就和矮矬子和校服女人呆在一起。我们兴高采烈地商忖和策划着如何将光头谋杀的重大使命。参与其中时,我们都觉得自己无上光荣。

原来煤炉房里的光头正认识我的一楼房东,他们甚至亲密无间,像同性夫妻。这也难怪光头还能多次找到一楼。不过,光头从乡下搬到镇上之前,家里的一贫如洗和他早先伙同杀猪匠赌博抢劫的精彩人生,形成了一种鲜明对照。光头不甘心自己就这样和乡下张罗喂猪烧柴的农家妇过此一生,毅然来到小镇,并找回离家出走多年的矮矬子。矮矬子一心向往漂游不动的旅居生活,喜欢清贫和安宁。

他是真正想寻找机会,对我痛下杀手!矮矬子卷起被肌肉撑胀的袖筒。即便是在冬天,外在的凛冽远冷却不了他心内的愤怒。他是想好了复仇。

 

校服女人的复仇计划比矮矬子的来得更加复杂,这显示出她敏锐的女人天赋。她甚至想好自杀。就在杀害光头之后。这应该算是畏罪自杀。我一再提醒她一个幸福的家庭,在翌日之后就会瓦解分崩。尤其是那个整日埋头泥壤蹉跎岁月的乡下农妇,对她辛苦大半生的操劳抚养,眼看就会付之东流,一定痛到心内滴血。我一再提醒她慎重决定。

要杀,杀得不留痕迹。她拍着巴掌阳刚地说。

正基于此考虑,她提出将谋杀地点选在电站那里,原因是在小镇上,总会有一群调皮捣蛋的初中生不走寻常路,总爱翻山越岭地来到电站边的河口。如果能谋杀掉这群孩子中的一个,或者一网打尽,那一楼房东就会高度紧张,缘由正是他的合法妻子在莆田中学教书,那群孩子也正是她任命班主任的那个班上学生。一楼房东一定会将这种心急如焚感染给光头,光头就会前往那里。

最好别杀那么多孩子!我提出建议。

孩子是个诱饵,而我们的主要目标,正是光头!矮矬子释惑了我的疑窦。

二人离去的空荡房间,我原本满怀信心的胸膛也显得空悠悠起来。这听上去是个不错的谋杀计划,不过光头果真会去吗?如果最后死掉的是那些孩子呢?我也会坐牢。辗转反侧的我像提前体会到坐牢的度日如年。为什么要杀掉光头?我心里很烦,他可能就像老爸那样。天底下所有光头都是某一个孩子的老爸。而这一刻我也想变成光头,这样或许能剪掉自己心内发丝般萦绕不断的烦忧幽怨,甚至是恐惧。

因为恐惧,我也想到第一次到电站走廊时发生的糗事。

我不适合参与这个计划!我闭上双眼,额头冒汗地觳觫起来。在被套构建起来的狭小空间里,我的恐惧才多少被逐渐捂暖,升温并被蒸腾消弭。

思想前后,思维愈加混乱。这直接坑害了我的情愫,让我像回到了最初离家出走的那些腐败心绪。我没有家,也不会有光头老爸。我为什么会如此恨他,我回忆着矮矬子倔强的嘴唇一寸寸地往下推论。

翌日很快来临。今天是星期五,那群孩子一定会从河岸下游越过山林前往那边的电站。加上今天雾霭沉沉,在矮矬子看来,这正是谋杀的最佳气候。我焦躁地来回蹀躞在一楼,希望能听听校服女人的嗓音。

杀掉了他,我的路也就走完了……”

听到她如此悲观的话语,我也心情沉抑。我并不希望在一无所有的季节丧失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翻身机会。我是怎么了?但这么些年来,我已深刻地看透了自己,软弱无能的二十几年人生,就像斜阳那样,永远没有正立的机会。

你为什么要选择跳下去?我问她。

除开死,就是希望我在死前,能在水面上多走一会!这是女人所说的话。矮矬子怕我听不懂她的话,就解释说,她一直相信自己能飘在水面上!

时间过得真快。我的心内也发生了某种剧变。我希望自己也正在走向生命的衰老,从早晨走向犯罪的黄昏,然后终老而亡。

我们开始从黑夜的阴谋中暴露出来,行游在桥头那段人流中。我不希望自己因心事重重而被人识破,故作轻松。这时,前面那辆黄包车从公交车尾訇然冒出,车窗里也冒出来一张圆澄的脸。居然就是那个家伙。我认得他。

我转身朝矮矬子暗示黄包车司机的出现时,他却对我置之不理。我们陌生地走着,而前面的校服女人,开始爬上一些河岸下游的河堤,来到上面街衢边一排排卖百货的店铺门前。校服女人的身影和那些悬挂在店面门前的雨伞一起,闪闪发光。这让我陷入对第一个小镇旅居生活的特殊暗恋之中。

你说,要是我再去下一个小镇,会不会也还有这样的河流,街道,你看,还有雨伞……”我忘乎所有地对矮矬子讲着。这时,我又意识过来,他只是陌生地望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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