敧阳（1）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赤水 安树    阅读次数：1707    发布时间：2026-06-14

有时，梦会到此而被意外干扰，我和新的一天都会复活过来，重新面对休眠一夜之后的大地，面对房间外那个被照得一览无遗的白色世界，陌生又熟悉。

怀着对女人依偎在石柱下朝河岸对面凝视的最后那些景致的强烈好奇，我带着无所事事上路，又一次地来到莆田中学草场后面墙垣边的铁栏杆前。但我并没看到那个穿学生服的女人。那是孩子们背书包离开校园的阴天下午，我只看到那天被人流踩得瘦长的水泥小路，从校门的空洞中延伸向这边镇上的河岸上游。

她去了哪里？

为了能让那个沐浴在夕阳里的背影被我如期而遇，我一遍遍来回履步在老地方，复习着消失在那边河岸上某个地方的午后心情。多少天前，我就在思考该如何越过那些栏杆。现在，我思考的是如果那些栏杆是我的身体，那她就活在了我心里。这是一种微妙的感觉。

我坐在台阶的冰凉斜面上尽量将自己的位置摆正，以好观看山坡这边，也就是河流上游的学校后面，细小溪流从一些杉树的夹缝间冲过石滩从断肠草的地方一路直下。我想这很可能和河流一年四季不枯竭有关。像类似的小溪还有几条，它们都最后汇合在河流的地方，消失不见了。我怀疑那个女人正像这些小溪，一定在某个场合和人流交汇。这是我现在还能清晰感知到那个下午呆在铁栏杆外的具体心绪。不过，和前面情形相同的是，我还是忘记黑夜是怎么来临的。

接连几天，我去莆田中学，没再看到那个背影。

我辞掉了在一家煤炉房里脏黑的劳动作业，开始整天沉下心来辗转在河岸的上下游之间。整个生活让我一下回到学生们有规律的求学年代里去了。路上，我并没背上书包，而是怀想我的心事。煤炉房那个老板还未将我的工资结算。小镇的房东也认识这个人，并和他称兄道弟。房东请他过来喝酒是经常发生在我屋内闹钟响过十一点的人静夜深。他们就在我楼顶上用脚步敲打着地面，不时带上些拂动房顶灰尘的讪笑。我敢保证房东和他有某种关联。

如果时光能回到去年那个我身无分文的季节，我一定不会选择到煤炉房里打工，我在那里就是个不停做煤粑的苦工，那个胡须乱糟糟的男人会将煤车停到他家与公共场所之间的那条小巷子上，然后用一块烂掉尾部的撮箕运煤。运煤也是我的主活。这是那天我第一次看清煤车后面的拦货板时被新添加的任务。拦货板像有意为我揽下活来。等我将那一车厢的煤块运回煤炉房时，整个下午就这样被毁掉了。

这天，我又往河流上游走去。我选择了一条无人问津的山路，在那些新鲜的泥胚上惺忪地走过时，整个山坡都像是被我的脚步所棖触，能够感受到身后层层递进的漩涡，像是从河心的某处往岸边涓流而来。这令我忍不住要回头睃望。这时，在视线交杂着那头不远处横跨河岸的桥头姿影之际，我居然看到了她。

她正站在小溪往下流窜的地方。她的细腻头发就像我们身后的小溪，显得洁白而顺溜。我仔细地端详片刻，然后觉得很有些失礼，忙低下头去冷漠着没说什么。

这一切并不在我意料之内。凡是我没有把握的事，我喜欢沉默以待。时间被身后那活力的小溪以向下的速度带走，我分明能感到那段溪流和体内的时间在做某种对抗。我希望这种对抗能变成一些声音。最好是我们之间的某种问候。

她也没说话。穿的依旧是那件学生服。

我很想询问一个被掩埋在她表情下的问题，关于她的身份。如果这是个莆田中学里的学生，那她为何老是逃课。无数次站在夕阳下昏黄的底色里那些影像都和孩子们放学的时辰冲突，她显然是故意站在校门前的草地上，放学的人流会像倒影过桥头般将她的背影记住。有可能她是故意而为的。如果她还是个学生。

“你好！”她抬头将未被遮蔽住的视线向我余扫而来。

“没上学？”

她没回答我，而是转过身朝小溪的野水伸出手去。她将野水的活力捧在手里并一个劲地往那里面照耀着。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撒开双手。野水被溅得满地都是，像一时开在山旮旯边上的山茶花。但这些绚烂并不是她预先想要的样子，因为我看到她凄惶地往溪外退开。

“打湿鞋子了？”我倒是急切地问了句。

她摇头，又用手去整理自己纷乱的发丝。我猜想她是想用水来当镜子使用，但她显然不满意现在的满头散发。

我左右环视了下周遭的世界，只有身后的狭长空域是充满自由的河流，左右都是林中没过膝盖的断肠草，前面则是那堵厚重的山墙。我总该在这个时候做点什么。而且我这么做原本就是与她有关。

“我们认识吗？”她忽然这么问。

我觉得她真有勇气，凭我直觉她不会这么问一个陌生人的。我完全可以回答以前只是在夕阳下看到过她的背影，但不能确定这个背影和她有关。

她见我没回答，就默然从我身边择小路往那边穿梭过去。前面会有怎样的山路，以我依稀还能回忆起被停滞在学校背后山坡上的那些观景经验看来，这前面会有一片茶树林，因为我现在还能回忆起很多山茶花从树的梢头上飞出来，像雨中游走过的桥头的行人和他们的雨伞。而这些都是属于河岸的景色。

我决定也跟着往那边走下去。

时间的脚步就这样在山路间被来回迂曲扭折成断断续续的匍匐前行。这里的荆棘还真不少，远超出了我的臆想。如果这是第一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倒不如选择河岸对面的公路做徒步旅行。那样还能更靠近那边山坳上的中学。尽管这边可以窥察到来自于那所学校的诸多信息，但是这些对于我来讲都毫无意义。我不需要用广播体操的节奏来要求自己放松下来。这种日子够无聊的了。除非我无聊到紧张，我会选择到学校的铁栏杆后面。

“你……”她在我跟随心绪一路向前走动的节奏中突然叫停下来。我陡然望向她。

“我也去这个方向！”我淡然点头。

“上面出事了吗？”她将学生服的肩带整理了下，这让我看到她眼神里流露出的蔑视。

“我完全可以走前面！”我猜想是她觉得这样行走像被跟踪。

她回转身去根本没给我抢道机会，这使得我只能在她脚印里寻觅此刻她的某种心态。是抑郁、愤懑还是矜持……

我们又继续这么走了一段路，林子也被穿越完蛋。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所长而宽的矮房子。它的轮廓被山路忽而一转时谛听到的泉水声所擦亮，让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供电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