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3-4）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安树    阅读次数：1251    发布时间：2026-05-25

刘是在一盏灯里出现在老母亲床边的，那时窗外的雨水又从大地上醒过来了，在四处漫跑着。母亲似乎从来就不曾睡着过，尽管那时已进入深夜。她在灯色里看到了儿子从窗外带进来的水雾，像穿在身上的一件雨衣。她咳嗽了几声，拍打着胸口朝窗边指了指。

“早上还好好的，这场雨一下，我的感冒病又犯了……”她挣扎着要从床里爬起来，一边的他忙上前搀扶。他搀扶她时感觉像在拾掇一张相片。

母亲喘息着，刘建议她不如赶去医院。当他提到医院时不由得想起医院附近那个等待回家的情人，因而心内咯噔了下。他又自言自语似地说，医生们现在肯定是没上班了，去急诊科也很麻烦，母亲同意了，但她还是显得心有不甘，她又咳嗽了起来，并用手拍打着自己那凹进去的胸口。那凹陷的胸口也因此变得更干瘪起来。于是，他听到母亲的咳嗽声变得干涩而艰难，像是抖动一张白纸时从纸里发出的声音。

“那还是去医院吧！”他说。

“不用了，人老了都是这样！”

她朝床边的儿子望了一眼，用手示意他帮忙把自己弄到椅子上去，那里的确要背风一些。然后她就在像椅子那样躺了下去，她躺下时恍若看到了两盏灯在面前一上一下。她仔细地朝儿子的地方望了过去，这才发现是自己误把儿子那谢顶当成是灯盏了。她随后咳嗽了起来，似乎在为自己刚才的老眼昏花感到不安。

“你最近又在写新的小说吗？”她问。

刘那时已从客厅那边端上来一壶刚泡好的茶，弯腰给母亲倒了一杯，然后坐在床边向那头望着。他示意母亲啥话也不要说，安静一会就喝下这杯茶，咳嗽就会好起来。母亲望着那杯茶，悬浮的茶叶让她感觉到了自己喉咙里类似的口痰，因而感到了不舒服。她没有继续躺在椅子里，也不想喝茶，而是想用说话的方法将那些口痰从喉咙里赶走。

谈点啥好呢？刘朝母亲那边淡淡地望了一眼，但似乎不再看得清灯下的面庞，感觉此刻在房间某个位置上的母亲像回到了从前。而在过去那些绵延如夜雨般的日子里，印象中的母亲则更像一个路人，只是每天都巧合般同他相遇在同一个屋檐下。母亲在房间里出现时总会像机器般对他发出一些问候，叮嘱他穿衣吃饭睡觉做功课，而这种机械的声音则可从记忆的摇篮边一路向此刻的房间狂进，让他对那时的亲人有了一个前后连成了一片的印象。但就是这样的印象，让刘自己也不由得吓了一跳。母亲今年已六十多，在过去的那些漫长岁月里，刘居然没正儿八经同母亲有过谈话。过去的对话都是在饭桌或书本、新衣服边，有时也会在父亲过早沉入泥土的坟墓边，那时刘只是一个聆听者，或者一个母亲身边还未长大的人。他们的对话很短，几乎不超过五分钟。即便是在刘同菊花逃出乡下的叛逆时期。但现在眼前的人却在向自己主动提出了对话。他发现自己不再认识房内的母亲，或者说他不曾想过如何与母亲对话。他就坐在那里，似乎在见证着另一个生命如何从曾经的活力幻变成现在的衰弱。他心里没有任何的话题，只是觉得面前这种衰老正在受人尊敬。

夜雨继续在房外跳舞，房内的灯下，母亲的话语也开始从她那咳嗽过的地方奔涌而出。

他做梦也没料到母亲会谈到自己曾经的疯狂。那些话本不该在母子的人静夜深里出现，在刘看来，他所认为的母亲就该是那个在与自己并无多少交流的日子里渐然变老的形象，而不是敢于说出自己心里话的女人。但现在他别无选择，他就像别人家的孩子在谛听这个女人心房内的悄悄话。

母亲说，在过去五十多年的乡下，在她还是一个髦孩时，她在一次从镇上放学回家时被一个糟老头瞄上了，老头把她诓骗到了竹林子里的草地上并搂住了她。她当时十分震惊，老头过去也曾搂抱过她，但那时他的笑容像爷爷一样祥和。他会一边夸赞她长出的一副天生的美人胚子，一边将大把的糖果子往她的胸口里塞。她的父母们在发现那些糖果后，都替孩子的可爱而欢喜，甚至是骄傲，并多次让老头带上糖果来赞美他们的小孩。次数多了，来自于老头的赞美于是就多了搂抱。但女孩那次在竹林内明显感到了远比赞美与搂抱更让她心悸的东西。现在想来，那是老头强奸了她。他们像过去林子里有过的那些男人和女人躺在地球表面。

自那次激烈的搂抱之后，她开始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迅速膨胀，恍若忽然有一个动物住进了她那幼小的身体里。她开始难以入睡，并在来之不易的梦里多次同那老头碰面。她不再有学习上的心思，只是多了对梦的幻想。后来，她开始分不清课堂内外的铃声，也对老师的教诲感到恶心。在恶心次数变得愈发多起来时，她在镇上路过时又一次邂逅了那个老头。这一次她朝他扔石头并威胁他要告诉全镇的人。老头那时在竹林内的身子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开始朝女孩跪在地上，并递给了她一百多元，希望她不要说出去。她用那些钱封住了口。但她很快花掉了那些钱，后来她发现没有钱口就没法封住，心里也就很难受。当她想到那个竹林时老头也想到了她，他们就在那里第三次碰面了。这次她在接过钱后主动完成了交易。后来，她开始爱上了那个竹林里的老头，因为他会在竹叶间变出很多的钱，那些钱可用来买几箩筐的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