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尾琴
火在弦上活着
弦是桐木的遗言
在断过三次的颈骨间
仍抱着焦香的年轮
听琴者数着梅花
一瓣落在徽位
一瓣没入虚空
而松涛突然在腹腔醒来
那截雷击木的喉咙
始终含着未烬的绿意
当左手在十三徽外游走
竟触到抽芽的痛楚
丝弦震颤
松风自焦痕漫出第七种音色
是木纹在续写年谱
以碳化的笔迹临摹
某个暴雨之夜
闪电如何用银簪
绾起满山青丝的决绝
最后的泛音里
有鹤影游入冰
梧桐把年轮的唱片
交给火焰的唱针
焦尾琴在自身余烬里
长出新木的寂静
赏析:
《焦尾琴》以东方美学中“残缺成器”的哲学为底色,通过高度凝练的意象和充满音乐性的语言,构建了一个关于毁灭、记忆与重生的诗意空间。诗中琴已非琴,而是一个承载着自然创伤、人类技艺与时间记忆的生命体。
一、核心意象:三重生命的交响
诗歌的核心,在于赋予焦尾琴三重相互交融的生命维度:
自然的生命(树木的前世):
“桐木的遗言”、“焦香的年轮”、“雷击木的喉咙”、“未烬的绿意”、“满山青丝”,这些意象共同追溯了琴材作为树木的原始生命。它曾沐浴风雨,遭雷击火焚,其生命记忆以“年轮”和“碳化的笔迹”的形式被封印、铭记。
创伤的生命(毁灭与锻造):
“火在弦上活着”、“断过三次的颈骨”、“焦痕”、“暴雨之夜”、“闪电的银簪”,这些意象聚焦于琴身所承载的暴力与创伤。毁灭性的事件(雷击、火烧、斫断)不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赋予其形与魂的锻造过程,是“决绝”的创造仪式。
艺术的生命(音乐的重生):
“第七种音色”、“木纹在续写年谱”、“年轮的唱片”、“火焰的唱针”,最终,自然的记忆与创伤的烙印,在人的演奏中被激活、转化,升华为超越常规的“第七种音色”。琴在艺术中完成了终极的重生——“在自身余烬里,长出新木的寂静”。
赏析聚焦:这三重生命并非依次更替,而是同时在场、共振和鸣。琴弦的震颤,是年轮的震颤,也是焦痕的震颤,最终凝结为“新木的寂静”。
二、意象系统:古典与超现实的熔铸
诗人构建了一个精密而奇崛的意象系统,在古典底色上绽出现代光芒:
核心意象群:
植物/自然:桐木、年轮、松涛、抽芽、青丝、新木。
创伤/锻造:火、断骨、焦香、雷击、碳化、银簪(闪电)、余烬。
音乐/艺术:弦、徽位、音色、泛音、唱片、唱针。
灵性/空境:梅花、虚空、鹤影、冰、寂静。
意象的转化:
意象间的转化充满惊人的想象力与逻辑自洽:
“年轮”化为“唱片”:树木生长的时间记录,变成了可被“火焰的唱针”读取、播放的音乐载体。
“闪电”化为“银簪”:狂暴的自然力,被喻为女性挽起头发的“银簪”,在“决绝”中带来一种暴烈的诗意与定型的美。
“焦痕”漫出“松风”:毁灭的伤疤,成了储存并释放自然之声(松涛)的通道。
赏析聚焦:这些意象的转换,打破了物质状态的界限,将生长、毁灭、记忆、乐音融为一体,形成了诗歌独特的“物质诗意”。
三、结构张力:在琴的构造与音的流转中
诗歌的结构暗合琴的构造与音乐的发生:
从局部到整体:开篇聚焦于“弦”与“颈骨”(琴的局部),逐渐展开至“腹腔”、“木纹”(琴的整体),最后抵达“余烬”与“新木”(超越琴身的本体)。
从静态到动态:始于“活着”、“抱着”的静态存在,经由“数着”、“醒来”、“游走”、“震颤”等一系列动作,最终在“泛音”与“寂静”中归于充满张力的静态。
从历史到当下:通过“遗言”、“年谱”、“暴雨之夜”回溯历史创伤,经由“听琴者”的“触到”和“听见”,将历史在当下的演奏瞬间激活、完成。
赏析聚焦:诗歌本身如同一把被演奏的焦尾琴,结构即是琴体,词语的流转即是音流的蔓延,最终在读者心中引发“长出新木的寂静”般的回响。
四、主题升华:寂静——创伤美学的终极形态
诗歌的终点,并非绚丽的乐音,而是“新木的寂静”。这“寂静”是多重意义的融合:
完成的寂静:所有历史的喧嚣、自然的暴烈、创造的痛楚,在艺术中得以表达和安顿后,抵达的圆满状态。
包容的寂静:这寂静并非无声,它包含了火的余响、雷的回声、年轮的密语与抽芽的微颤,是一种“丰富的空”。
轮回的寂静:琴在余烬中“长出新木”,意味着毁灭的终点即是起源的起点。艺术使生命超越线性时间,在瞬间达成循环与永恒。
赏析聚焦:诗人借此阐述了一种东方的创伤美学:最美的价值,最深邃的生命力,往往孕育于最深刻的伤痕与寂静之中。焦尾琴,正是这哲思最完美的物化象征。
总结
《焦尾琴》是一首“有物之诗”,更是一首“有道之诗”。它不仅在语言上实现了古典意象的现代转译与超现实联觉的精妙运用,更在哲学层面,完成了一次对东方艺术精神中“残缺之美”、“不言之教”与“生生之韵”的深刻诗化诠释。琴是诗的载体,诗是琴的余音,两者共同抵达了那个“第七种音色”——一种唯有在文学与音乐的边际处才能被聆听到的、关于存在的深邃回响。
◎首梁记—柳梧铁路山中村特大桥架梁礼赞
当最后一簇钢水凝成琥珀
群山在暮色中低垂眉睫
晨雾被原野的纺车
织成新筑脊梁的轻纱
百吨吊臂垂落钢弦
拾起大地上散佚的音符
首片箱梁凌空转身
在四十米高处
与自己的影子相认
落日卡进齿轮的齿隙
大地腹地传来混凝土的
低音部独唱
每吨震颤都在群山间
刻下光的五线谱
测绘仪的尽头
惊起的白鹭衔着
半张未干透的蓝图
振翅划破赭色天幕
赏析:
《首梁记》是一首以铁路桥梁建设为题材的现代诗歌,通过细腻的意象和富有张力的语言,展现了工程建设与自然景观的和谐交融。以下从几个方面进行赏析:
1. 意象的巧妙运用
诗歌中运用了大量富有象征意义的意象,如“钢水凝成琥珀”“百吨吊臂垂落钢弦”“落日卡进齿轮的齿隙”等,将工业建设的刚硬与自然景观的柔美相结合。这些意象不仅生动地描绘了架梁工程的场景,还赋予了冰冷的机械以艺术的美感。
2. 声画结合的感官体验
诗人通过听觉与视觉的交织,营造出立体的艺术效果。例如:
听觉:“混凝土的低音部独唱”“光的五线谱”将工程中的震动与声音比作音乐,赋予其韵律感。
视觉:“晨雾被原野的纺车/织成新筑脊梁的轻纱”以纺织的意象描绘晨雾缭绕的柔美,与钢铁桥梁的刚硬形成对比。
3. 拟人与象征手法
诗歌中多处运用拟人手法,如:
“群山在暮色中低垂眉睫”,赋予自然以人的情感,仿佛群山也在静默见证这一工程壮举。
“首片箱梁凌空转身/与自己的影子相认”,将桥梁的架设过程拟人化,增添了诗意与灵动感。
4. 自然与工业的对话
诗歌的结尾尤为精彩:
“测绘仪的尽头/惊起的白鹭衔着/半张未干透的蓝图/振翅划破赭色天幕”
这里,“白鹭”象征自然,而“蓝图”代表人类工程,两者在天空中交汇,暗示了工程建设与生态环境的和谐共存,也体现了人类改造自然时的诗意与敬畏。
5. 主题升华:脊梁的隐喻
全诗以“新筑脊梁”为核心隐喻,既指桥梁的物理结构,也象征国家发展的支撑力量。通过架梁这一具体工程,诗歌歌颂了现代基建的壮美,同时赋予其更深层的文化意义。
总结
《首梁记》以独特的诗意语言,将工业建设的宏大场景与自然之美融为一体,既展现了“基建狂魔”时代的工程奇迹,又赋予其浪漫主义的艺术表达。诗中机械与自然、刚硬与柔美的对比与交融,使其成为一首兼具力量与美感的现代诗歌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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