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把心灵的扫帚
巡视这尘世的院落
收拾飘散的翎毛
将往事轻轻抬起
为每段时光编号
折一竿清瘦的修竹
系作拂尘的尾梢
掸去心窗的薄灰
任思绪乘风飘摇
遥望星河垂落的岸
方知天地之浩渺
在云海翻涌的尽头
把自己还给初晓
从此春秋拂过衣襟
不惊动一片寒潮
只留明净的旷野
生长寂静的晨谣
赏析:
《做一把心灵的扫帚》:在精神清洁中重获宇宙澄明
这首短诗以“做扫帚”这一日常行为为起点,展开了一场深邃的精神修行之旅。诗人将心灵空间隐喻为“尘世的院落”,将情感记忆物化为“飘散的翎毛”,通过精细的清洁仪式,最终抵达“明净的旷野”与“寂静的晨谣”——这一系列意象的演进,勾勒出从尘世负累到宇宙澄明的精神轨迹。
一、精神清洁的三重境界
诗歌呈现出清晰的精神进阶路径。“整理” 是第一境界——“巡视院落”“收拾翎毛”“为时光编号”,这是对过往的系统性梳理。诗人以档案管理员般的冷静,将散乱的情感体验有序安置,赋予其形式与意义。“制作” 是第二境界——选取“清瘦的修竹”,系作“拂尘的尾梢”。这不仅是工具的制作,更是精神姿态的确立。修竹的清瘦挺拔,象征着清洁者的风骨与操守。“清扫” 是第三境界——不只是“掸去心窗的薄灰”,更是“任思绪乘风飘摇”,在主动清扫后,迎来被动而自由的释放。
二、视角的宇宙性飞跃
“遥望星河垂落的岸”是诗中最具张力的转折。当扫帚还握在手中,目光已投向银河边际。这一视角的骤然拉大,使“天地之浩渺”与个体之“小”形成强烈对比。而“在云海翻涌的尽头/把自己还给初晓”,则完成了从“认识渺小”到“回归本源”的升华。“还给”一词尤具深意——不是获得,而是归还;不是抵达,而是重返。仿佛生命本该属于那纯净的、原初的晨光,只是在尘世中暂被蒙蔽。
三、终极状态:寂静中的生长
结尾四句呈现了清洁完成后的心灵状态。“春秋拂过衣襟/不惊动一片寒潮”——四季流转、世事冷暖,皆如微风过境,不再能惊扰内心的安宁。这比“不计较”更具超越性,是一种深层的、无需抵抗的从容。而最终留下的“明净的旷野”并非荒芜,反而“生长寂静的晨谣”。这一矛盾的意象充满生机:寂静是状态,晨谣是内在韵律;旷野是空间,生长是时间中的绵延。在绝对的洁净中,反而孕育了最细微、最本真的生命回响。
四、东方哲思的现代回响
全诗贯穿着东方哲学“涤除玄览”“澄怀观道”的精神传统,但又带有现代人的存在之思。心灵不再是静态的“明镜台”,而是需要主动清扫、建构的“院落”;清洁不仅是拂去尘埃,更是为时光编号、将自我归还的积极建构。隔句押韵的形式,如扫帚划过地面的规律声响,为这场精神仪式赋予了庄重的节奏。
当“心灵的扫帚”完成它的工作,我们获得的不是一个完美答案,而是一种容纳寂静、生长晨谣的能力。诗人最终告诉我们:心灵清洁的最高境界,或许就是在清空之后,能听见那原初的、从生命深处传来的,寂静的谣曲。
◎柳州的暮色
余烬在江面缓缓沉落
光开始收拢散逸的金线
水纹将暮色折成一首诗
而岸边的棕榈
正用阔叶打捞漫溢的橘色
我站在明与暗的疆界
目睹白昼交出最后的城池
远山垂下淡墨的帘帷
晚风从水面拾起细碎的光斑
像某个久远的承诺
在波纹里浮浮沉沉
把目光折成纸船
让倒影与倒影在暮色里相逢
当夕光漫过石阶的刻度
我便知道
这缓慢的流逝
原是时光最为温柔的停顿
赏析:
这首《柳州的暮色》是一首意境优美、充满哲思的现代诗。诗人以柳州暮色为画布,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光与影的交割、流逝与永恒的沉思,将一次日常的黄昏观望,升华为一场关于时间与存在的静谧仪式。
一、核心意境:一场光的告别仪式
诗歌的核心,是描绘白昼向夜晚过渡的庄严时刻。诗人并未将其简单地写成“天黑”,而是赋予其丰富的动作与仪式感:
“余烬”与“金线”:将夕阳比作缓缓沉入江面的“余烬”,将天光比作正在“收拢”的“金线”,这既是精准的视觉描写,也暗示了某种燃烧与绚烂的终结。
“交出城池”与“垂下帘帷”:将昼夜交替比喻为一场宏大而和平的权力交接。“明与暗的疆界”、“最后的城池”、“淡墨的帘帷”等意象,构筑了一个静默而恢弘的叙事场景,使暮色充满了史诗般的静谧感。
赏析聚焦:诗人通过拟人化和军事、戏剧隐喻,将自然现象转化为一场有仪式感的戏剧,让读者感受到时间流逝本身所具有的庄严与力量。
二、意象体系:动静交织的暮色画卷
诗中意象精妙,共同编织出一幅灵动而深邃的柳州暮色图。
“水纹”与“棕榈”的互动:
“水纹将暮色折成一首诗”,赋予无形的暮色以有形、有纹理的形态(诗行),充满了灵动与诗意。
“棕榈用阔叶打捞漫溢的橘色”,“打捞”一词极为传神,既写出了棕榈叶片的形态,又仿佛在抢救最后一抹温暖的光辉,动静结合,画面感极强。
“光斑”与“承诺”的虚实相生:
“晚风从水面拾起细碎的光斑/像某个久远的承诺/在波纹里浮浮沉沉”。这里完成了从实到虚的飞跃。细碎的光斑是实景,而“久远的承诺”则是情感的虚化。光斑在水波中的闪烁不定,恰如记忆中模糊而珍贵的承诺,时而清晰,时而渺茫,将眼前的景色与内心的幽微情绪完美契合。
“纸船”与“相逢”的内心投射:
“把目光折成纸船/让倒影与倒影在暮色里相逢”。诗人将自己的“目光”物化为童年的“纸船”,放入暮色的江流。这既是天真诗意的想象,也象征着自我意识在广阔时空中的投射与探寻。“倒影与倒影的相逢”,可以是现实与记忆的叠合,也可以是此刻的“我”与过往的“我”在静谧中的对视。
赏析聚焦:这些意象并非简单罗列,而是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从天空(余烬)到江面(水纹、光斑),再到岸边(棕榈)和诗人自身(目光),最后回到更宏大的时空(石阶、时光),完成了从外境到内心、再上升到哲思的完美循环。
三、空间与光影:多维度的感官营造
诗人不仅描绘画面,更构建了一个立体的感官空间。
纵深空间:从近处的“我”和“棕榈”,到眼前的“江面”,再到远处的“远山”,空间层次分明,意境开阔。
光影魔术:诗歌通篇是光与影的变奏曲。“余烬”、“金线”、“橘色”、“光斑”、“夕光”是光的舞蹈;“疆界”、“帘帷”、“暮色”、“倒影”是影的蔓延。诗人站在“明与暗的疆界”,成为这场光影戏剧的唯一观众和叙述者,视角独特。
赏析聚焦:诗人通过层次分明的空间布局和细腻的光影刻画,将暮色描绘成一个可进入、可感知的物理与心理空间,让读者身临其境。
四、时间哲学:流逝中的“温柔停顿”
诗歌的结尾,是全诗思想的升华,也是最为动人的部分。
“石阶的刻度”:将石阶的磨损痕迹喻为时间的“刻度”,赋予无形的时间以有形的、可测量的质感。夕光漫过它,就像时光的指针在缓缓移动。
“缓慢的流逝”与“温柔的停顿”:这是诗歌的点睛之笔。诗人发现了“流逝”这一动态过程中的悖论性静止。暮色不是粗暴的切断,而是白昼“温柔”的谢幕。这“停顿”,是白昼留给世界的余韵,是忙碌时间中一个慷慨的间歇,让人得以凝视、沉思与感受。它揭示了诗人对时间的深刻领悟:最珍贵的时刻,往往存在于看似“流逝”的缝隙之中。
赏析聚焦:诗人跳出了对暮色伤感的传统窠臼,从中提炼出一种积极而宁静的时间观——在必然的流逝中,领悟并珍惜那些“停顿”所带来的美与哲思,这是对生命瞬间的至高礼赞。
五、艺术特色总结
拟人与隐喻的娴熟运用:全诗充满灵动的人格化和新鲜的隐喻,将暮色场景转化为充满象征意义的戏剧舞台。
虚实结合的意象跳跃:从具体景物(光斑)到抽象情感(承诺),过渡自然,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想象与情感空间。
凝练而富有张力的语言:动词选用精当(沉落、收拢、打捞、折、拾起),名词意象鲜明(余烬、金线、纸船、刻度),共同构成一幅幅富有质感的画面。
深邃宁静的哲思内核:诗歌超越了一般性的写景抒情,最终抵达对时间、存在和内心宁静的观照,意境深远。
总而言之,这首《柳州的暮色》是一首成功的现代诗。它用精准而诗意的语言,捕捉了昼夜交替时分的瞬间永恒之美,并在对自然景象的凝眸中,注入了关于时间、记忆与生命体悟的深沉思考,给予读者一场静谧而丰盈的心灵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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