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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影子的张屠户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黔西南 林楚    阅读次数:10832    发布时间:2025-11-29

 

众人面面相觑,以为我真疯了。也是,没影子的人,早晚会疯,也早晚会死。

折腾良久,找不到影子,我不甘心地从坟坑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土:我真的看见了。

村长摇摇头:回去吧,张三,你好生歇着。

我没回家,而是坐在刘全的坟前,等影子再次出现。太阳从头顶坠向西边,众人都散了,坟堆的影子拉得老长,可我的影子始终再未现身。

 

天擦黑时,我起身回家。走到村口,撞见刚从镇上回来的小学教师李先生。李先生是城里人,为人耿直,分配到我们这村小教书,一教就是十年。村里人都敬他。

张师傅,这么晚才回家?李先生推着自行车,车后架子上用尼龙绳捆着几本书。我帮村小义务宰杀过几回年猪,他很佩服我,每次都称我“张师傅”。我说找东西。他问找什么?需要帮忙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的影子丢了。

李先生没像其他人那样笑我或怕我。他停下脚步,认真问:什么时候丢的?我说前几天。他又问:丢之前,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卖肉,回家,和平常一样。

李先生沉思片刻,说:我读过一本关于民间巫术的书。书上说,影子自有生命。当一个人活得不像自己,影子就会离开。

我问什么意思?他说:意思是,也许你的影子觉得,你不是真正的你。

我愣住了。我不是真正的我,那我是谁?

李先生看我一脸茫然,笑了笑:也许是我想多了。这样吧,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可能能找到你的影子。

我忙问什么地方?他说:猫坊镇有个老银匠,懂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上次去他那儿修眼镜,他跟我聊过影子的事。

 

第二天一早,李先生携我赶去猫坊镇。老银匠的铺子很偏僻,在镇子尽头一条小巷里。铺子很小,墙上挂满了各种银饰,桌上堆摆着造型古怪的工具和材料。

老银匠七八十岁,眼睛却亮得灼人。他听我说完影子的事,一点也不惊讶。

坐下。他抬起干枯的胳膊,指向凳子。

我坐下。老银匠从一个皮匣子里取出一面古铜镜,对着我照。

他说:奇怪。

我说:怎么了?

镜子里有你,但很模糊,像蒙了毛玻璃。

我凑过去看,确实,镜子里我的影像很模糊。

老银匠又抽来一张白纸,让我把手按在上面。他用银粉撒在纸上,呼一口气。纸上出现一个手印,但很浅,像随时会褪去。

老银匠说,你不是完整的人。我说什么意思?他说你可能只是个影子,而你的本体,可能一直活在别处。

我笑了,怎么可能?我活了四十年,有血有肉,怎么会是影子?

老银匠指着我的手印:正常人的手印,银粉根本落不下去。

我还是不信。我有老婆,有家,杀猪卖肉二三十年,镇上谁人不识我张屠户的名声,怎么会是影子?

老银匠看我怀疑,也不争,只说:你去西山的影子洞看看吧。如果真如我所料,你会在那里找到答案。

西山我知道。山腰有个洞,深不见底,村里人叫它影子洞,因为洞里从来看不到影子。传说即使用火把照,也投不下影子。老人说那是所有影子的老巢,活人进去会丢魂。村里从来没人敢去。

从银匠铺出来,李先生有些担忧地看我:张师傅,要不我陪你去?

我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得靠自己。

 

回家准备了一番,我带了绳子、火把、干粮,第二天一早奔向西山。

影子洞很隐蔽,洞口被藤蔓遮住,拨开藤蔓,一股阴冷的风吹出来。我燃起桐油火把,钻进洞里。

洞很深,一路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有个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水上浮着点点荧光。

让我惊讶的是,举起火把一照,才发现洞壁上布满人影。密密麻麻,像是一个个被封印的鬼魂。这些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墙上摆出各种诡异姿势。

我举着火把走近,仔细辨认这些人影。他们不是画上去的,而像真正的影子一样,贴在石壁上,随着火把的光晃动。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和我一样的粗布衣服,身材体型和我相仿。但他比我有生气。他身边站着我的女人,笑着,眼里有光。他们身后是我家的院子,老母猪在圈里哼唧。

我伸手去摸,手指却穿过了石壁,什么也碰不到。

我喃喃自语:这是我?

不,我才是真正的张三。一个声音从石壁内传来。

我猛地往后跳去,看见另一个“我”从石壁中钻了出来。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火把照耀,我发现他身后也没有影子。

你是谁?我问。

 

我是张三,白塔镇大舍村人,杀猪的。他说。

我愣住了,火把差点脱手。

我壮起胆子说:你要是张三,那我是谁?他轻轻笑了一下:你,是我二十年前分离出来的影子。

二十年前?我问。

那个张三”说:没错。二十年前,我第一次杀猪。害怕呀,手抖得厉害。我把恐惧分离出来,创造了你。这些年来,你替我承受了杀生的罪孽和内心的煎熬,而我可以心安理得继续我的生活。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自称张三”的人。回想一下,这些年的记忆确实有些模糊,总像隔着一层纱。我从来没有真正感到过快乐或痛苦,像一头死猪一样,任凭开水怎么烫,心里也翻不起大的波澜。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十八岁,高中怎么也读不下去,就辍学回家,子承父业。父亲第一次带我去杀猪。那猪三百来斤,劲儿可真不小,七八个人才按得住。父亲把刀递给我,让我试试手。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醒来发现枕巾上全是汗。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真相?我问。

因为你需要知道。他说,影子不能永远离开本体,否则两边都会枯死。我感觉到你在消失,所以就召唤你过来,和我融为一体。

我看着石壁上的影像,那才是真实的生活。有血有肉,有哭有笑。而我,只是一个被剥出来的影子。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回来吧。他说,我们本是一体。你是我的逃避,我是你的缺损。只有合二为一,才能完整。

我沉默了。二十年的生活,二十年的记忆,原来都是虚幻。我只是一个影子。

好。我终于说,我回去。

他伸出手,我也伸出手。当我们的手指相触时,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洞壁上的影像活了过来,女人的笑声清晰可闻,老母猪的哼唧就在耳边。二十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如此真实鲜活。

我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杀猪时的恐惧不安,也看到了后来的麻木。我看到了女人嫁给我时的青涩,也看到了她这些年的默默隐忍。我看到了自己在黑夜中的独坐,也看到了自己白日里接人待物的强颜欢笑。

所有这些,都是我。都是张三。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洞中只剩我一人。水潭上的荧光更亮了,照亮了整个洞穴。我低头看去,借由火把之光,脚下有了影子。

我是张三,白塔镇大舍村的屠户。我现在是一个有影子的屠户了。

走出影子洞时,天已经黑了。星空璀璨,山风清凉。我踏着熟悉的牛道回家,影子在月光下拉得瘦瘦长长。

女人在门口等我。

找着了?她问。

找着了。我说,我就是我的影子,我的影子就是我。

女人似懂非懂,但没多问,只是端出热在锅里的饭菜。

 

从此以后,我依然是张三,却不再是白塔镇大舍村的屠户。我开始去土地庙上香,不是求什么,只是坐在庙前的松下石凳上,听懒风吹响庙檐的铃铛。影子安静跟着我,像伏在脚边的黑狗,再没离开。

有时夜深人静,我会想起那个影子洞,想起洞壁上那些等待回归的影子。但我知道,我和它们不同。更多的时候,我会心怀惋惜,想起那些仍然丢失影子而不自觉的可怜人。与完整的人相比,他们不能踏实又安心地行走在这片地下暗河奔涌的土地上。他们也不能踏实又安心地欣赏太阳升起又落下,自己的影子短了又长。与他们相比,我无比知足,也无比幸运。

某一天,我忽然下定决心,走进荒野,去住进疯子刘全曾经栖身的那个窝棚,远远离开人群。

我走近潭边,潭水依旧幽绿,歪脖柳树上的红布条随风荡漾。我回过身去,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四十年的村庄,彼时正是乡间炊烟四起、饭菜飘香的美妙时刻,我闭上了眼睛。在彻底消失于村庄前,我仿佛听到了我的女人在小院中呼喊,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雀鸟呼唤雏儿那样,呼唤张三快快回家吃饭。

但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作者简介:

林楚,原名刘东亮,河北人,现居贵州。曾参加山花写作训练营。有作品散见《人民日报》《散文诗》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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