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定住了,转向我。虽然看不清眉眼,但我觉得它在瞪我。
是我的影子吗?我问。
黑影不动,也不答。我们对峙,像两个临阵决斗的武士。过了一会儿,黑影开始移动,不是朝我,而是朝着塔身里钻。它贴在塔基上,像一张薄纸,然后慢慢渗进石缝,不见了。
我跑过去,摸着塔基的石头。石头触感冰凉,上面爬满青苔,没有缝隙能让一个影子钻进去。不过,也许影子根本就不需要缝隙。
天黑透了,我只好下山回家。
女人在门口张望,看见我,松了口气:找着了?我摇摇头。
先吃饭吧。女人说,明天再找。
晚饭是苞米粥和咸菜。我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就撂下筷子。女人默默收拾碗筷,没再问影子的事。她知道我的脾气,不想说的,问也白搭。
晚上睡觉,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年轻时头一回杀猪。那猪够大,三百多斤,七八个人才按得住。我一刀下去,猪嗷嗷叫,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身。影子在身后,被血染红了,像泼了胭脂。我梦里咯噔一下,心想以前我怎么没注意到自己的影子竟那么美。
醒来时,天还黑着,女人在旁边打鼾。我轻手轻脚起床,摸黑下到院里。
东边天空泛白,山峦渐渐显出轮廓。我蹲坐地上,等日出。当第一缕阳光照过来时,我赶紧瞄一眼脚下。还是没有影子。
它真走了。
早饭后,我又出门找影子。这次我往南走,去了冷水河。河不宽,但水流急,两岸是峭壁。据说战争年代,有人躲在河边崖上的山洞里,避过了兵灾。
我在河边晃,看水看山,就是不瞅脚下。河里有鱼跳起来,银光一闪,又跌回去。崖上有鸟窝,雀鸟飞进飞出,忙着捉鱼捕虫,生儿育女。
走到一处深潭边,我看见潭水幽绿,深不见底。潭边有棵歪脖子树,树上系着红布条,是村民祈福的地方。我走近了,发现树下有一个破陋窝棚,里面缩着个人。村里的老疯子刘全。
刘全以前是老师,后来因为什么想不开的问题疯了,整天在山上游荡,自言自语。村里小孩都怕他,朝他扔石子。但他从不伤人,只是笑呵呵捡起石子,宝贝似的,收进口袋。
刘老师。我喊他。村里只有我还叫他老师,他小学时教过我两年。
刘全抬起头,咧着嘴笑:张三,找什么?
影子,我说。
刘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石子,一颗颗摆在地上:影子不在这里。我忙问在哪?刘全说:在它想待的地方,影子跟你四十年,也该累了。
和走阴婆说的一样。
我问:为什么累了?刘全不回答,而是指着深潭:你看,水有影子吗?我盯住潭水。水深得很,但清亮,能看见水底粒粒分明的卵石。有一小片地方水面如镜,倒映天空、云朵和山峦。
刘全说:水照得见任何东西,但没有自己的影子。我似懂非懂。刘全又说:杀猪有影子吗?
我一愣。
猪死的时候,影子在哪里?刘全问,眼睛直勾勾看我。
我答不上来。杀了二十年猪,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猪被按在案板上,抖着,嚎着,挣扎着,它的影子在身下颤动,被血浸红。猪死了,影子也散了。
所有的生灵都有影子,刘全说,但影子不总是愿意跟着。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沿着河岸走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他很久不与人说话,咬字含混不清,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听出来唱得什么。
说影不是影,道身不是身,
日光底下两相争!
你道我提刀杀生手不颤,
我笑你血泊里头找魂灵。
黑狗追尾转圈圈,
屠夫找影满山癫。
忽见石壁影千层,
哪个凡人生得全?
今日本体化青烟,
留落空壳骗苍天!
我听得痴了。在潭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高,肚子饿了才回家。
此后三天,我到处寻找影子,但毫无结果。三天过后,恰好是一个阴天,我没去找影子,而是去杀猪。邻村有家人办喜事,订了一头猪,让我去杀。
猪是黑毛猪,四百来斤,被捆得结实,嗷嗷叫。我磨好刀,准备动手。围观的村民站成一圈,小孩从人缝里偷瞄。
我握紧刀,对准猪的喉咙。这时,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脚下。天上阴云密布,每个人都没有影子。猪的眼珠子愤怒看向我,似乎预感到什么,叫得更惨了。
我一刀下去,既准又狠。血喷涌而出,溅在门板和我的胶鞋上。猪徒劳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渐渐不动了。
正在那个时刻,忽然微风拂动,天上的云层掀开一角,一束光照了下来,照亮了我们杀猪的小院子。旁边跑出一个孩子,指着我的脚下说:爸爸,这个人没有影子。那个男人厉声吼道:小崽子,别胡说八道,谁会没有影子!可等他低头一看,愣在原地。
主人家本欲燃放鞭炮庆贺喜事,可此时鼎沸的人声骤然沉寂。众人纷纷散开,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却又不彻底离开,只是站远了看。只有那个孩子还懵懂无知,想要凑上来看个仔细,却被长辈模样的女人一把拽走。
往常,杀猪人要坐上席。可那天我知趣领了一个红包,就在众人目光中灰溜溜离开了。
回到家,我把钱塞给女人。女人数了数,收进木柜。她对我说,二麻子今天来了。我无情无绪地问:什么事?女人说:他前天在镇上看见个黑影,钻进了照相馆。
我抬起头。照相馆是镇上老孙开的,以前是国营的,现在承包了。老孙技术不错,还会上色,耐心地给小孩子的脸蛋描摹圆滚滚的腮红。女人继续说:麻子说那黑影像人形,扁扁的,贴着墙根走,一到照相馆门口就不见了。我搁下筷子:明天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直奔镇上照相馆。照相馆在镇中心,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些照片,大多是合影,也有单人照。老孙正在店里擦拭相机,看见我立在门口,愣了一下:张三啊,照相?
不照,找东西。我说,听说前天有个黑影钻你这儿来了。
老孙推推眼镜:什么黑影?我说:我的影子。老孙笑了:张三,你开玩笑吧?我指指脚下:你看我有影子吗?老孙放下相机,走出门来,低头一看,脸色唰地就变了。他慌忙拽我进店,掩上门。店里幽暗如洞穴,墙上挂满了照片,各种人,各种表情,在相框里默不作声瞪视我们。
前天下午,我确实看见个东西。老孙回忆道,当时我在里间洗照片,听见外面有动静,出来一看,有个黑影一闪,钻进了储藏室。
储藏室空间逼仄,堆着相纸和药水。我们进去,开了灯。里面除了照相家伙,什么也没有。
后来呢?我问。
我以为是野猫,就没理会。老孙说,现在想想,那黑影确实像人形。
我们把储藏室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寻见。正要离开时,老孙突然叫起来:慢着!
他指着墙角的一堆废相纸:你瞧那个。
我凑过去细看。相纸是黑色的,上面有些泛白的亮痕,看起来像个人形。
这是我前天清理暗房时扔掉的废相纸,老孙说,但这个人形是新的。
我们拿起相纸,对着光看。果真,上面有个模糊的人形,像影子一样烙在纸上。
你的影子是不是留在这张相纸上了?老孙问。
我不知道。相纸上的人形很模糊,看不出是不是我的影子。但我还是把相纸卷起来,揣回了家。
女人看见我带回来一张黑乎乎的相纸,一脸疑惑。她问,这是什么?
兴许是我的影子。我说。
女人凑过来看,摇摇头:不像。
我把相纸贴在墙上,日日盯着看。相纸上的人形始终定在那里,纹丝不动。看了半月有余,我才明了,它决计不是我的影子。我的影子是活的,会动,会变。这只是一张过曝的相纸。
又过了几日,村里传来消息:疯子刘全死了。他在山上采蘑菇,失足掉下悬崖,咽气三天才被放羊人发现。
我去帮着料理后事。刘全没有亲人,村里出钱买了口薄棺,葬在村后土山。下葬那天,来了几个受过他恩的。刘全疯是疯,但识得草药,偶尔凭缘份给村民瞧病,从来分文不取。
我扛棺上山。山路崎岖,棺材晃晃悠悠。太阳毒辣,照在棺材上,投下浓黑的阴影。我瞅着那影子,突发奇想,刘全的影子是不是也死了,还是获得了自由,满山遍野撒欢?
坟坑掘好了,棺材沉下去,众人执锹覆土。一锹一锹,黄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闷响。这时,我瞧见坟坑边有个黑影一闪。
是影子!我认得,那是跟了我四十年的影子。它贴在坟坑壁上,似在默哀。喂!我撇了铁锹,跃下坟坑。
众人吓了一跳,当我中了邪。我也顾不得众人异样目光,伸手就刨坑壁。土壁湿漉漉的,带着腥味,可哪里有什么影子。
村长吼我:张三,你疯什么?
我一边疯狂刨土,一边嘶喊:我的影子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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